第87章契約契約
“把衣服脫了。閉上眼睛。”段念辭平靜道。
柳序禮不敢忤逆,安靜照做，閉上眼睛。視覺關閉，剩餘感官更清晰,她察覺女人擡手過來,主動摘下她的助聽器。
連聽覺也被剝奪一半,于是右耳更靈敏。
她聽見女人似乎走遠,有些緊張,怕人就這麽丢下自己,可沒多久,腳步聲就又重新回來,她就安心。
一陣濃郁香氣傳來,有點熟悉,柳序禮記起,是女人頭發的香氣,她在枕邊常嗅的。
很快，那陣香氣就落在她頭頂，一齊來的是女人的指尖,為她揉開香波,力道很輕,溫柔得不似方才還在與她冷臉的架勢。
這人總是這樣，冷熱不矛盾地集于一身，溫暖地笑着眸底卻冷,叫人不敢親近；可也能沉着一張臉，手上卻近似呵護。
複雜得讓人難以解讀，讓柳序禮喘不上氣，只因更加沉迷。
“柳序禮。”段念辭輕喚。
柳序禮一抖，應：“嗯。”
“有沒有安全第一的方案？”段念辭的聲線與熱水相比,溫差很明顯。
“……”
柳序禮想過會談這件事，卻沒想到這麽直接。她不敢再瞞，腦中迅速回溯此行中的每一步，察覺到不少節點，确實能将安全置于首位：
近如在唐樓裏，不逃，選擇談判，哪怕只是詐降，也能保證安全；
再到小巴，也可自私殘忍地選擇留下柳若惜，甚至在麻将館時就選擇報警，不自己涉險；
遠到計劃最初，就拒絕柳若惜離間聯盟的方案，選擇更穩妥的辦法……
舉高的雙臂開始隐隐酸麻，柳序禮卻沒開口為自己求情，只是攥着拳忍着，冷靜地說：
“有的。可是，那樣效率和成功率都會大打折扣。”
她沒法拒絕柳若惜的離間計劃，畢竟她曾試過自己調查，想挖出柳守拙的馬腳，繞不過聯盟那道密不透風的牆；
她尚不能報警，目前的證據幾乎只夠給柳守拙撓癢，反使數年來或許本有龃龉罅隙的聯盟更加團結，那就得不償失；
更遑論談判，她不是自負地不願詐降，只是無論柳若惜為了保她答應柳守拙任何，都會使她們更加落于頹勢。
“是啊，你做的很好。”
柳序禮聽着段念辭的褒獎，冷靜的、沉郁的、溫吞的，卻叫她在溫熱的浴室裏更冷：
“柳若惜好感動，說以你們目前的交集，她沒想過你會犧牲自己救她。
“我對她說，是啊，你如今也是有人情味的妹妹，選擇救她，某種程度上，你也終于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和解。”
娓娓道來的表揚，卻聽得柳序禮迷惑。為什麽她聽了并不高興，這好像只是淩遲之前給她發的最後一顆糖。
“段念辭……”柳序禮手臂欲麻，輕輕顫抖，“你真的覺得我做的好嗎？”
“我表達得不充分嗎？柳序禮，你是天才，聰明絕頂。換作任何一個人，哪怕是我，未必能在那種危機關頭迅速判斷，更未必能活着從那裏逃出來。你做到了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抖得更厲害，她好像知道，段念辭說的，為什麽與她聽到的，會如此矛盾。
段念辭在藏視角。
柳序禮艱澀道：“我是，問你。你呢？你真的覺得，我做的好嗎？”
她閉着眼，好像聽到段念辭很輕地嘆了一下。
随後溫水便沒過她的頭頂，女人為她将香波沖了，轉而問：
“手酸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尾音委屈。
“找個地方靠着吧。”女人語氣聽不出慈悲，但至少是體貼的，柳序禮聽着猜，應當是心軟了吧。
她就試探着問：“可以靠着你嗎？”
“不可以。”
被拒絕了。
柳序禮自暴自棄，乾脆繼續支着手臂，直到面前女人擡手攏着她腕子，将她手臂抵在牆上。
于是皮衣也順勢貼近過來，溫水濺在上面竟也沒渡熱，依舊很涼，凍得柳序禮直顫。
審判随之而來：
“比沒有安全計劃還要惡劣。這就是我的視角。柳序禮。
“你分明有，你卻不用。”
“我……”柳序禮語塞，“對不起……但是……”
詞不達意，可一個“但是”，就足以表達柳序禮的立場之堅定。段念辭許久沒說話，只沉默着為少女搓洗身體。
水聲如雨如注，不住下墜，沙沙響聲填補對峙的空白。
像對白，卻毫無信息。
一如她們的交流，好像說了什麽，卻似乎并沒能被彼此聽見。
“與你接吻，做.愛，顯而易見，我很喜歡你，柳序禮。”
“……”
這是柳序禮首次聽到段念辭明确的态度，卻是在這種境況，讓她心尖顫動不止，卻并非因純粹的心動與喜悅。
“可我為何遲遲不與你在一起？為何我還要你證明？
“說白了，我不信任你，柳序禮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呼吸一滞。
水流止了，女人為她沖洗後，為她披上浴巾。
浴巾溫熱柔軟，将皮膚上的水分擦拭乾淨，她在浴巾的包裹下細密地顫抖，好像更冷，好像體內的溫度都被水汽帶走，蒸發殆盡。
“柳序禮，複仇，使你危險而迷人。
“我在意識到自己為你心動的同時，也接受了這部分風險。我認可複仇是你人生主題，并從未妄想過自己可能覆寫它。
“我一直都很支持你的行動，也尊重你的複仇，對吧，柳序禮？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幾乎無法呼吸，只能張着嘴，艱澀地喘，片刻才能找回自己的聲線，答一句，“是的。”
教她做事，給她人脈，送她資産，這都是段念辭給她的助力。哪怕前些時日因此受牽連被網暴，段念辭也從未為此苛責過她。
“同時我也清楚看見，這投資多麽不理性，多麽瘋狂，近似必輸的賭博。我給你的每一筆資金，都在推我喜歡的人送死。
“平安扣，長命鎖，護身符，跳樓機……我對你的私心，從始至終只有一個，活下去。
“在我身邊活下去。
“甚至不那麽真心愛我也無所謂，只要你還在我身邊，我就有足夠的時間和自信，終有一天，我能教會你真心，能在你複仇到極端前，稍稍動搖你。
“最怕就是，沒有時間。
“我第一x次為我預判成功感到悲傷，原來你真的不值得信任，柳序禮。”
柳序禮快站不住，倚靠着牆，才能堪堪穩住，不至于跌坐在地。
要她證明愛意，是因不信任。
而如今，明确了她不值得信任，也就不再需要她證明。
段念辭是對的，不答應與她交往，要考驗她，是對的。
她驗證錯一切，失去了段念辭。
失去的感覺比預想中痛得多，比指尖血肉模糊的疼還要重，她想或許段念辭當時得知她失聯也是一樣的。
于是很公平，段念辭失去過柳序禮，柳序禮也失去段念辭。
柳序禮依稀聽見，段念辭提醒她，可以睜開眼，但她不敢，怕睜眼也看不見，因溢滿眼眶的淚水會掉出來。
她極力克制聲線顫抖，還是乞讨似的說：
“……我，還能不能……有機會……”
“有機會什麽？”
“證明……”
“你還要證明什麽？”
“……證明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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