簿子那頁是空白的。柳若惜翻幾頁，每頁都是空白的，沒有一行字。
柳若惜知被戲弄，不甘地逐一翻到底，才見一行潦草筆跡：
【你阿爸讓我們等你。】
放肆的嘲笑聲随即響起。
＊
柳序禮到達永發麻雀時，早已喬裝過。頂粉色假發，戴浮誇大墨鏡，穿得像港島常見的游客。顏色鮮豔，還是惹眼，她将寬大連帽衫的帽子套上，這樣至少從背後看，不會太吸睛。
她沿着老麻将館外牆逛一圈，想通過窗戶摸清內部大致結構。老樓不高，沒有閣樓或二層，大堂周邊的窗子都是開的，但後屋的幾道窗都用彩花貼紙封死。看來若要藏人，不是這裏，就是在地下。
又往側邊找一圈，柳序禮驚喜見窗內挂着幅消防示意圖，正擡手機欲扶窗湊近拍一張放大看，鏡頭就被一個老頭貼了臉。
柳序禮一怔，聽那老頭陰沉問：
“做緊乜呀？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将手機鏡頭反轉，對準自己和x老頭，還俏皮地比了個耶，屏中花式相機軟件正跳着直播界面，她信口胡說在西班牙聽過的發音，假裝在和觀衆互動。
那老頭沉默，見少女打扮得花裏胡哨，墨鏡下露的鼻型唇形精致，确實像主播，以為是外國來的什麽網紅游客，嫌惡地擺擺手，用拙劣英語道：
“Nophoto，nophoto！去！去！”
招人煩的主播還是錄到了畫面，在被老頭舉掃把趕走前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走得不遠。柳序禮在附近看清了消防圖，封窗的是後廚，也是開放區域，未必方便藏人。屆時要找柳若惜，多半只能往地下去。
她蹲在後門邊守着，以免裏頭的人轉移。待聽到前廳人聲開始嘈雜，是下午茶後客人多起來了，這才起身開始行動。
她從帆布包中掏出報紙和礦泉水，将揉成團的報紙徹底浸濕，而後翻出打火機，點燃。
火苗在濕紙表面站不住，片刻也只是冒起白煙，沒能燒起明火。她将濕紙分別塞進側牆通風口鐵欄的縫隙裏，第二個紙團也被引燃，冒出更濃白煙。
麻将館前廳的消防噴淋被濃煙觸發，老式熱熔玻璃管觸發的噴頭一到溫度就開始炸水。只聽玻璃脆響，随後是水柱四溢。
附近很快響起消防車的鳴笛，街坊逐漸聚集在麻将館正門口，路人，攤販，老太太，都在熱心救火。
柳序禮原計劃從正門趁亂混進去，卻見她身邊的鐵門顫動，是有人要開後門走。顯然，麻将館老板清楚，若消防介入，屋內藏的人被發現會很麻煩，這是準備轉移了。
柳序禮見狀，嚴陣以待，不用她進敵營，對方主動送人頭，豈不是更好。
鐵門一開，她瞥見兩個高壯身影和居中一個略纖細的，不待看清來者，就心狠手辣、乾脆利落拿火機去燎那兩名高個的眼睛。
一個光頭本能躲閃，還是擦到了睫毛，捂着眼睛喊疼，一個被燒到了劉海尖，慌亂地松手。
居中的柳若惜因要被轉移，沒被捆住腳，只是反縛手，這無關緊要，足夠方便逃離。柳序禮忙拽住柳若惜的胳膊，趁亂往前逃。
她們很快擠進或在救火或在湊熱鬧的人群中，柳序禮借機往後看，卻見那兩個被火燎過的夥計已經在追上來。
柳序禮獨自一人還好，帶着個背手的柳若惜，必然跑不遠，這樣下去會被抓住。恰好街口有輛紅皮小巴開過，目的地燈箱亮着“旺角”二字，她趕忙招手，将柳若惜推上車，自己也跟上去。
車門關上，柳序禮趕忙給柳若惜解綁。
“抱歉，什麽也沒拍到。我的設備都在包裏，被沒收了。”柳若惜道歉。
柳序禮只問：“裏面有機密嗎？”
柳若惜搖頭，“只有拍攝設備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現在雖說和标叔起了沖突，只要人沒被抓到，就不算引燃導火索。永裕堂的聯盟間關系是制衡，既有制衡，必有猜忌和罅隙。
到底只是和标叔一方的龃龉，還是和全體聯盟的宣戰，這其中還有可做文章的餘地。
柳序禮凝神專注地琢磨挽救頹勢的辦法。
卻在這時，聽柳若惜在她耳邊，顫抖着提醒：
“司機開的不對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擡眼，窗外路牌從佐敦到油麻地，又從油麻地到深水埗，沒往預期的旺角方向走。
而車廂內為數不多的乘客都在上一站下了，此刻只剩司機，和一個精壯的男人，兩人都在借轉彎車身擺動的時機，往她們的方向打量。
小跑時出的一身汗，在此刻讓她隐隐發涼。
她知這片街區或許有人互相勾結，卻沒想到勢力滲透會如此深。
猶如蛛網，緩緩收緊，她們是網中的獵物，正動彈不得。
柳序禮舉着手機，指尖懸在鍵盤上，仍在權衡利弊。
此時報警，警方介入，她們就能得救。同時勢必會讓所有永裕堂相關的勢力警戒，從而強化聯盟間的信任，導致她們前功盡棄，後繼乏力。
若不報警，也未必毫無生機。畢竟她們是主家的女兒，标叔一方不敢擅自出手，總要與柳守拙商量。而要讓柳守拙不敢對她們下死手，她們便也要制衡。
這是一場押上命的豪賭。
若想勝率提升，至少要保證，她們不能兩人都栽在這裏。
恰好小巴在深水埗紅燈前減速，柳序禮拽着柳若惜起身，裝作吵架不和，要司機開門下車。
鬧劇只是她靠近駕駛位的由頭，不論是真是假，司機都斷不可能開門，于是只作勢喝止她們。
柳序禮舉着手機，作錄像狀，要無理取鬧，“你們不開門我就曝光你們！”
一聽這話，車上那精壯的男人就起身，看來是特聘的打手，随時要來控制她們。
柳序禮端着手機轉一圈，正要說什麽，表情一頓，眸心一閃——
屏上彈出來電，顯示段念辭的名字。
段念辭。
一貫冷靜的大腦，在看清這名字的剎那，出現了短暫的軟弱與猶豫。柳序禮眼眶忽而發酸，那片酸不堪的滲透進她本狠厲的心……
讓她本堅定的權重忽而産生變化。
她原如一往無前的死士，立誓要和柳守拙一同下地獄，本不計較這條賤命，偏偏在這時接到心尖之人的來電……
旖旎閃回，讓她驚覺。
原來，她如此想活下去。
“小姐，麻煩坐好。”司機還試圖勸。
柳序禮接通來電，将手機放在耳邊，她看見那打手警惕繃着臉靠近，仿佛她若說任何不利的話，就會立刻出手。
【為什麽一直不接電話？】
她喉頭艱澀，自知與段念辭或許只剩一句……
甚至半句話的時間。
【柳序禮？……你在哪裏？】
她還年輕，從未想過留遺言。可她此刻竟有些荒唐地想，若這是遺言，她會對段念辭說什麽？
說感謝？謝謝你拯救我。道聲歉？我回不去了，我太冒險了，對不起。
說來救我？段念辭一定會的，會來救的，這人如神般萬能，說不定還能上演一出天降救美的戲碼……
想到這裏，柳序禮居然笑了，笑自己滑稽，緊要關頭還能展開這麽少女的浪漫幻想。
小巴引擎顫動，紅燈過了，即将發動彙入車流，這是她若想有任何行動、且不殃及無辜的最後機會。
于是柳序禮深吸一口氣，将口袋中的打火機狠狠砸向司機手背，火焰爆燃一剎，痛得司機嚎叫，松開方向盤。
柳序禮伸拳砸向開門鍵，不等任何人反應，将身後的女人推出門去。
柳若惜滾進路邊菜檔的雨棚下，驚動路過人群。柳序禮正要随着跳下車，卻已來不及，被打手眼疾手快拽住了衣領。
【柳序禮，說話！】
車門緩緩回彈。逃不掉了。
柳序禮對手機說了句：
“我愛你。”
而後将手機從門縫中摔了出去。
作者有話說：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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