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吃醋吃醋
在回深水灣的路上,段念辭就致電雲姨,讓人提前給小女孩備好房間。選定一樓的一間,段念辭沒在電話中說原因。
柳序禮記得那間房,距側院的雲姨休息間僅一牆之隔,這樣孩子有情況,大人能照應到。
之所以段念辭不選她們所在x的二樓,大概顧忌這小孩最終執意要逃,在二樓會摔傷;沒在車上明說,也是不想給這小鬼可逃的暗示。
她瞥了眼身側的小鬼頭,那孩子手仍被綁在背後,吊兒郎當地癱在自己手邊的座位,依舊不看她這姐姐一眼,只往前梗着眼,在後視鏡中找段念辭的眼睛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”
她記起上車前,自己本習以為常要上副駕駛座,被段念辭點着肩頭,視線後撇,示意讓她去後座陪小孩。
柳序禮險些翻白眼,但還是聽話往後座去。雖說有血緣,她卻對這天降的小妹并無好感,更不用說主動照顧。
不必說這孩子才十歲左右,本還天真無邪之類的話。柳序禮幼時被她那些個兄長刁難時,他們歲數也沒多大。
而她們與他們,都流着相似的血,都是永裕堂肮髒的一脈。
更何況,柳序禮與這孩子對望時,幾乎能從那雙洞黑的眼中,照鏡子般看到幼時的自己。
某種自厭自毀的情緒如帶腐蝕性的泡泡,在她心頭冒。她清楚自己是什麽德行,是故她有多厭憎自己,她就有多厭憎與自己有着相似眼神的小妹。
與其說是排斥小妹,不如說,她是在排斥過去,也在排斥自己。
她別過頭,望向窗外,背對那小孩,心想,能不對一個孩子遷怒、不直截表現出厭惡,或許就是她能做到的,最大的體面。
下車後,段念辭就為小鬼解了繩索。
小鬼表現得還算老實,柳序禮伸手去拽時,小鬼會躲,但段念辭擡手引時,小鬼就會聽話跟上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”
女人在前,小鬼跟着,她殿後。她看着那小鬼纖瘦的背影,和手臂上大片剛塗藥的傷口,心情複雜。
可當見小鬼試探着伸手,要去握前方女人随擺臂垂落搖晃的指尖時,柳序禮就不客氣地重咳兩聲。
那小鬼轉頭過來,瞪她。她也瞪回去。
“柳序禮?”最前方的女人柔聲喚,聲音裏摻點無奈笑意。
柳序禮擡眸時眼神瞬間柔化,段念辭朝她輕輕搖頭,她點頭了然,女人這才轉身繼續帶路。
柳序禮耷拉眼皮低頭回去時,那小鬼還在瞪她。
她心想,大人不記小人過,反正段念辭會和她默契使眼色,不會和這小鬼使,這小鬼還不配。
但她心知這小鬼心機深沉,不是省油的燈,于是擡起雙指,朝自己雙眼引線,指向小鬼,示意她會一直盯着她。
……換來小鬼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……”
小鬼轉身跟上段念辭。她也跟上。
她自我安慰,我會藏白眼,而你還忍不住,這就是我作為大人,與你這小屁孩最大的差別。
進房間後,段念辭本要差雲姨給那小鬼換身衣物,畢竟沾了血污。但不意外,不待雲姨碰上,小鬼果然抗拒,掙紮得厲害,段念辭忙蹲身哄,小鬼就拽着女人的衣角,撇着嘴角,有點委屈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看着起了層疙瘩,那小孩示弱時倔強又委屈的表情,讓她隐約熟悉,莫不是她對段念辭裝可憐時,也這麽矯揉造作?
她忍不住“嘶”一聲,倒抽着氣,示威靠近,果不其然,那小鬼聽見聲音就警覺,又惡狠狠地瞪過來。
柳序禮見狀,目瞪口呆,忙看向段念辭,示意這小鬼的兩副面孔。然而段念辭只是看着她笑,眉心皺着,有點沒辦法,朝她抿抿下唇,依稀求助的樣子。
柳序禮就挑眉,再看那小鬼時,也沒那麽煩了。畢竟她可是值得段念辭依靠求助的成熟姐姐,而這小鬼不過是個還會給女人添麻煩的小孩罷了。
“那麽,我在這裏陪你,你自己換衣服,好不好?”段念辭問小鬼。
小女孩這才點點頭,看向女人的眼神清澈乖巧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”
但不多時,小女孩就擡手指向她,對着女人,眼神直勾勾,暗示排斥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”
“是要她出去?”段念辭問。
小女孩點頭。
柳序禮抱臂點頭,冷聲道:“哼,你想都別想。”
這回哪怕段念辭求情,她也不可能答應。她尚未探清這小鬼性情,分不清是敵是友,便絕無可能讓這小孩與段念辭單獨相處。
她賭不起柳姓的劣性,尤其不敢拿段念辭賭。
不過段念辭這回沒替小孩說話,或許看出少女表情鄭重嚴肅,隐約猜到她腦中念頭,于是只安撫那小孩:
“你看到了,那個姐姐也離不開我。”
柳序禮:“……?”
段念辭:“所以我們暫時先這樣,好嗎?”
小女孩遲疑,還是點頭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……”那,那行吧。
這個年紀的小孩已經有了些許羞恥意識,雖面對的是兩位女性,但還是背身,脫去了上衣。
是看到孩子嶙峋的背骨,柳序禮心才稍松動些。這個歲數的孩子,個頭較成人不似幼童般懸殊,所以不會給人以稚嫩無害的感受,甚至還會産生成熟與智慧的錯覺,但眼前真見了骨架,才讓她明确,孩子與自己的差距。
确實不過是個孩子。
是故任何成人才有的負面标簽,殘忍、狡黠、世故、圓滑……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,都是不太正常的。
教育缺位,物資匮乏,重大創傷……總歸會有那麽幾種原因,發生在這孩子身上過。
柳序禮不精通兒童心理學,她之所以知道,不過是因為她經歷過。
她心軟,試圖說服自己,這孩子可能有救,畢竟不似她,在那個家待了那麽久。哪怕是惡童,脫離了深淵,或許尚不會如她一般淪落。
小女孩換好了乾淨睡衣,因是獨自換的,傷口的藥蹭下些許,段念辭讓孩子回床上躺着,重新補了藥。
收了藥箱正要走,小女孩就拽住床邊女人的衣擺,咬唇淚眼汪汪的,不讓人走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想錯了。
這小鬼果然沒救。
*
在兒童房門口還似鬼一般寸步不離地盯着,等段念辭終于脫身,出了房間,柳序禮就又轉身,故作無事,故作冷淡,不太睬段念辭。
段念辭在她身後笑,也沒哄她,徑直上了樓。
柳序禮擰眉,呼吸急了些,快步跟過去。
長廊不窄,卻沒點燈,兩人腳步都很輕,沒喚醒額外的聲控。
兩人身影在遙遙透來的點點月光中交疊,似鬼影憧憧,妖冶無聲,卻又浪漫。
到主卧前,段念辭開了門,轉頭看柳序禮。柳序禮還是不說話,女人便也不說話,笑着看她,轉身進了門。
柳序禮眉心更深,有點惱,定睛卻見進屋的女人并沒把門帶上,乾脆也跟進去。
室內依舊一片昏暗,女人連主卧燈都不點,讓她錯覺像是進了陷阱,心跳快幾分,環視屋中卻不見那人身影,鬼魅般不見,讓她心跳更快。
直至柳序禮看到浴室磨砂門映出那人朦胧的身形,于是,加速的心跳就快到讓她喘不上氣。
很難不浮想聯翩,畢竟她才剛開過葷。
她趕忙回自己房間,小洗後過來時,女人卧室內已經點了暖燈,顯然是浴後。
門依舊只是虛掩,沒關嚴,她推門進去,聞見沐浴後仍有餘熱的暖香,看見段念辭坐在床邊小沙發上,翻着本銅版紙的寫真。
缱绻如琥珀的光影,最襯有韻味的美人,段念辭只是坐在那裏翻頁,舉手投足就都像釣人。
柳序禮耳朵又熱起來,她知道這種香氣,在女人喘起來時,會被蒸得更熱、更濃郁。
但她矛盾地覺得冷,因為女人又不看她。她承認自己在拿喬,故意不理段念辭,結果段念辭不但不哄她,反在刻意冷落她。
很壞。比她壞得多。
柳序禮有點鬧脾氣,分明很喜歡,又特地不靠近,只是關上門,卻站在門邊,背對段念辭,別扭地面壁。
她知道自己這樣會看着很蠢,很幼稚,但她就想這麽做。
果然,她聽見背後女人被她逗笑,她不爽的心底因這笑聲冒起些泡泡,不過還是酸的,滋味不算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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