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告白告白
柳序禮坐在黑暗裏,看着玄關亮處的段念辭。她眼見女人緩緩走近,愈近,愈偏離其頭頂的光源。
于是愈離她近,她反而愈看不清。
她眼前只浮現女人眼尾那兩抹微醺的緋紅,似火,冷極生豔,美得決絕殘忍,誘人心動,卻無人可得。
直到段念辭站在柳序禮面前,少女坐着,女人站着,她只能仰着頭,見那人居高臨下,俯視自己。側光裏,可見女人明處的半邊臉溫柔,暗處的半邊臉因高鼻深目的陰影投落,隐隐扭曲,分外冷漠。
她沒去那酒局,卻體驗到了談判桌對面,作為段念辭對手的人,會是如何無力無助的感受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聽見段念辭如是說。
冷冷沉沉的聲線,澱着點真誠,柳序禮猜想,段念辭或許是真心覺得抱歉,而非只是随口道歉息事寧人。
可她聽不懂,不懂這聲道歉是為什麽,是為了分明記得卻故作遺忘的戲弄,還是為了,戲弄背後所隐含的……
拒絕?
“……所以,你承認了。你承認你在耍我。”
她咬牙說出口,聽見面前女人呼吸似乎屏了一下,但随後依舊穩定地,穩定地,緩緩吐氣,直到呼吸重新變得綿長。
穩定得讓她絕望,這世上好像沒什麽能刺激到段念辭的異常,包括她。
“柳序禮。”
“……”
她聽見女人又是冷冷喚她,不帶溫度的音色,令她打了寒顫。
“我應當對我的行為表達歉意,作出解釋。但在那之前,我想問你……”
“x……”
“你想過,我為何會這麽做嗎?”
“……”
一股寒意自耳朵流淌遍全身,讓柳序禮脊背發麻,骨血發涼。她當然想過,怎麽可能不想,想過不止一遍。
她親吻段念辭,她給段念辭寫歌,當然是因為,她喜歡她。
反之,段念辭假裝遺忘了那個吻,婉拒了她的告白曲,還能是因為什麽理由?
當然是因為不喜歡。
她不喜歡她。
所以此刻她站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問她,你想過為什麽嗎?
為什麽我的表态如此明顯,你卻還要咄咄逼人,不允許我體面地拒絕?
為什麽分明我與你本該有着更純粹的關系,知音,朋友,甚至母女,可你非要越界,揣度不堪的謀求?
柳序禮低下頭,咬緊下唇,咬得齒間滲出腥味,口腔內的疼蓋過了頭痛與心悸,她才能勉強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确實是她柳序禮太貪心,不自量力,才多少歲,就敢妄想段念辭,成為她的初戀。
結局毫無疑問是螳臂當車,飛蛾撲火,她應得的。
她低着頭,看不到段念辭或許冷漠的眼神,好在段念辭也看不見她絕望的表情。
她只聽見頭頂傳來段念辭孤高的聲線,凜若寒霜,壓制地、審視地:
“不可否認,無法逃避的一點,是你我結緣的契機。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少女,在走投無路之際,遇見了一個有權有勢的成熟女人。”
柳序禮已經疼得近乎麻木,她枯槁地聽着,揣測女人是什麽意思……
是在意指,一個敗者,在絕境被光鮮亮麗的貴人拯救,愛上對方情有可原?
但反之則不成立,貴人有何可能對那敗者心動?
“少女缺愛,少女可憐,那女人将她留在身邊,故作慈善,施舍予她愛。少女最後心動了。是戀母情結,還是對救贖者的暈輪效應?”
柳序禮動動喉頭,說不出話。
但段念辭随即說:“你不必回應。你大可以想想,外人會如何評價我們這段關系。你是無知的少女,輿論多半會憐惜你,矛頭直指我這年上者,趁虛而入,乘人之危。”
聽到這裏,柳序禮肩頭垮下去。
她徹底不痛了,猶如被宣判死刑。被她心愛的段念辭,送上了斷頭臺——
本以為只有她柳序禮在這段關系裏患得患失,原來,原來,段念辭也為此思考了這麽多,并得出了這般殘忍的結論。
原來,她們關系的起點,就注定了她們的終點。在段念辭眼中,她所奢望的全新關系,如此不.倫,絕無可能。
“柳序禮,那個吻,讓我意識到,我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是啊,是她柳序禮肮髒,自進這個家門開始,就在肖想段念辭。所謂包養,所謂觊觎,何嘗不是她對段念辭的投射?
而段念辭自始至終只當她是小孩,是女兒。段念辭坦坦蕩蕩,對柳序禮問心無愧。
柳序禮終于找回呼吸,找回聲線,開口,艱澀回應:
“我明白了。你說的對。從今往後,我會停止妄想,不再對你……”
存有任何妄念。
可這太難了。
少女初識心動,如何收放自如?
她說不出口,喉頭哽住,她将頭低得更深,等翻湧的情緒緩過去。
忽然,摳緊沙發的指節被覆上一層溫熱,她定睛去看,見是段念辭的手,溫柔地将她指節梳開,用體溫暖她用力過度而泛白的指尖。
她擡頭去看,見段念辭不知何時蹲下了,裙擺在地毯上擺開大片似花海的絢爛,女人坐在花中,放低身位,平等看她。
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柔,帶點慈憐,帶點悲憫。
讓柳序禮眼前險些模糊,眼淚快掉出來。
這就是她的絕望,眼前人連拒絕都說得如此溫柔,叫她如何能不愛上她。
段念辭看她許久,才輕聲說:
“我意識到,我本就不是有道德的人,我從來就非良善之人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怔住,看向段念辭的眼睛,卻因眼前泛點水汽,更看不清,更加茫然無措。
她聽不懂。
又開始聽不懂了。
段念辭暖着她的指尖,視線低垂,睫羽緩緩翕動,越撩越緩,好像被什麽沾得沉重,說:
“我竟發現,我是貪心且怯懦之人。所謂外界輿論,我何時在意過,我只不過是在以那滑坡的後果,對自己施壓,以道德制高點包裝,以掩飾我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
什麽?
柳序禮不解,她不明白,段念辭口中那麽不堪的詞,怎麽不是用來描述柳序禮,卻是來描述段念辭自己?
她不明白,段念辭所說的,掩飾,是要掩飾什麽?
段念辭沉默許久,或許也覺難堪,片刻才自嘲苦笑,終于說出口:
“……不自信。”
柳序禮徹底茫然,腦中一片空白。
這時,段念辭眼眸才重新擡上來,內藏一貫的鎮定與溫和,但也是此時,才叫柳序禮看出些許猶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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