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記得記得
柳序禮只見,段念辭眸光閃了下。
反應短促，極快，像人被燙到時,迅速縮回手的本能。
所以,她藏于這歌中的感情,被段念辭聽懂了,甚至因解讀過深,能“燙”到段念辭的程度。
既如此,柳序禮愈發好奇,段念辭會給出如何的回應。
她只見女人低垂着頭,眼神略空,不知在往哪處落,指頭也不自知在耳機邊緣反複摩挲,不知是在錨點思緒,還是在掩飾情緒。
柳序禮難得耐心，沒打擾，靜靜等。
她想等到女人給自己一個滿意回答。
卻見段念辭眸心一實,本空落落的瞳中忽而滿了,似乎有了念頭。
柳序禮見狀心下一沉,暗道不好，自己選錯決策了。
果然，就見段念辭擡頭看她,表情一貫冷淡沉靜，“歌寫得很好。”
柳序禮：“……”
正常人該對一首疑似給自己的告白曲的情歌，給出“寫得很好”的評價嗎？
段念辭繼續道：“我鼓勵你一切利于創作的行為，包括利用我，以我作為靈感來源。”
柳序禮：“…………”
“謝謝你為我寫了這首歌。既然你準備把如此高質量的曲子給我,那麽，接下來我們就來談談，買下這首歌版權的價格。”
柳序禮：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本熱切的氛圍瞬間降溫，一如少女這段時日的體感，港島秋季陰晴不定，在女人身邊的感受亦如是。
柳序禮一激靈。
就算是鐵打的骨頭，也架不住這麽冷熱交替。
她低頭，不爽，暗想，剛才就不該給這狡猾的女人耐心，就該趁其不備窮追猛打，讓人無暇防衛。
若下首歌還是戀愛主題，她就要将其寫為一首戰争曲。
争鋒相對，爾虞我詐，步步為營。
兵荒馬亂，背水一戰，潰不成軍。
柳序禮對戀愛的感受那般獨特且扭曲。
全都拜段念辭所賜。
“我不要錢。”柳序禮低聲說。
不自知此時她語氣好像又在鬧脾氣，将大人的僞裝盡數褪去。
段念辭仍坐原位，此刻卻悠然翹起腿，雙手疊在大腿上，淡然似進行一場容易的談判：
“柳序禮。”
柳序禮又是一顫，聽到這人連名帶姓叫自己，她就忍不住收斂，忍不住老實。
或許是這幾日被管教，乃至被“馴服”的結果，她似乎無法抵抗年上者矜貴的威壓。
但段念辭如此喚完，接着的卻不是責備，只是克制的引導：
“你不要我的零花錢，也不要我的贊助。你如今離家出走，正是窘迫缺錢的時候，你總得留給我一個合适的理由和渠道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x低着頭，眉心擰得發麻。她有點想哭，卻不知是因被女人回避了感情，還是因女人用冷淡的語調，說着溫柔善意的話，這話中卻又将距離感拉滿的矛盾。
許久，少女才開口，嗓音艱澀，“但我确實不缺錢。只要我想掙錢的話……”
“我當然知道。所以我也希望你正視你自己的價值，與你才華的價值。”
“……你少說教，又當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……”
“這話當然不是把你當孩子說的。若真只當你是孩子，我只會保護你，而不會提醒你，今後作為成年人該如何決策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稍稍擡眼，便見窗外海灣月色濃郁，盛大的灰藍披在女人的絲質睡袍之上，流出幾段冷光。
使得女人氣質更顯涼薄與克制，與此同時，卻又讓柳序禮窺見一點矛盾的縱容。
她這年下者頂撞了人家那麽多次，語句也好，态度也好，脾氣也好，可段念辭都沒怪罪她，沒厲聲待她。
她由此心生些僥幸，矛盾，複雜，她不知道了，她真的想不通了……
“柳序禮，”段念辭語氣柔和下來，“無論什麽樣的關系，無論什麽樣的人，都不該削弱你的價值，都值得你更慎重對待自己的才華。若被有心之人得知你可能會以贈禮的形式，将如此高質的歌送出，免不了滋生利用與詐騙。我不想你今後吃虧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嘴唇幾度開合，只覺女人說的太有道理，無法反駁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段念辭這才笑，“看來我們能好好聊聊這首歌的價格了。”
＊
柳序禮是幾日後才意識到，段念辭在那場談判中的狡詐。
她分明見識過，在賭石市場，這壞女人是如何忽悠曲悠悠的，把人騙得荷包都要搭進去，如今換她自己，也不長記性，被哄得七葷八素。
這支歌本該是一份價值更高的贈禮，因其背後的意義，或許足以改變二人的關系。
但段念辭不動聲色拒絕了她的禮物，并把它轉為一次明碼标價的商業合作。
柳序禮覺得自己是真吃虧了，她的歌其實貶值了。
沒換到她想要的，只得到了冰冷的鈔票。
可她也只能吃下這虧，因為段念辭不換，不換給她她想要的。
不換，就是那女人對這疑似告白曲的态度。
柳序禮好像尚未表白，就已失戀了。
商業化的進程不因個人失落放慢步伐，新歌制作仍在有條不紊進行。不久，柳序禮收到段念辭要她前往工作室，與部門對接的通知。
說是通知，其實很随便，時間地址一發，沒說太多，讓柳序禮錯以為只是一場辭音工作室內部的小會議。到場見辭音的員工都正襟危坐，柳序禮才隐約覺察不對。
進了會議室，柳序禮瞪大眼。與會的都是大人物，其中甚至有幾位她曾在格萊美頒獎上見過的面孔，不是金牌混音師，就是頂級獨立音樂總監。
柳序禮愣在門邊，倒不是怯場，只是沒預料。本與人寒暄的段念辭見狀，主動走過來，與她淡淡颔首，随即站在她側身後，引她上前。
略錯一步的身位差，暗暗提醒此間衆人，由慣常中心位的段念辭護航的這位名不見經傳的新人，才是今日絕對主角。
果然，無幾人見過柳序禮的臉，本只覺少女陌生，經由段念辭這小動作，都對柳序禮高看幾眼。
柳序禮随段念辭引導，先與那混音大神打招呼。
對方是個身寬體胖的大胡子，沒什麽架子地同她微笑，遞給她一張名片，說此次新歌宣發編曲很完善，其實無需他介入後續制作。但他聽過樣曲後，對創作者實在太好奇，這才主動來拜訪，希望争取到後續合作機會。
柳序禮收下名片，得體地回應，畢竟也出身名門，至少不缺禮教。
後續行程類似，她被段念辭引着，在衆人間轉一圈，像被帶着走親戚亮相，柳序禮收下數張名片，笑得嘴角都僵。
會議簡短，與這些人打交道無需太多形式，單刀直入便可。柳序禮得知，新歌的發行和推廣都會由這些頂尖的外包團隊對接，法務和財務則由辭音內部負責。
午休時，段念辭也沒讓她閑着，自費訂了半島的下午茶套餐，甜品茶飲皆有，因是百年老字號的酒店出品，有點小貴，來港謀生的普通年輕人通常不會掏腰包消費。
段念辭按辭音工作室人頭訂了全份，讓她親手給衆人分發，自己卻不在場。
于是這人情就自然落在柳序禮頭上，工作室同事們都記住了她，熱情與她說笑。
待午休結束，同事們返回各自崗位，柳序禮才由總助引着，找到了段念辭的休息室。
她進去時，女人正坐在單人沙發上看平板，表情嚴肅，大概還是在工作。
餘光見門邊站着她，女人擡眸過來，正色的表情似乎化幾分，但轉瞬又收斂，恢複近來淡然穩重的姿态，而後拍拍手邊的另一粒空沙發，示意少女坐下。
柳序禮磨磨蹭蹭走過去。
這幾日，因失戀感，她對段念辭有怨，對自己也有怨。她分明記得段念辭曾在托薩的秋千上警告過她，她們的關系當是如何的。
是故，就算段念辭從始至終沒有對她走過心，也是理所當然。是她犯規，太貪婪，太索求。
可這天，柳序禮被段念辭引薦國際圈內頂尖菁英，在辭音的工作人員面前刷臉，卻都又證明了，段念辭也在犯規。
說過無法給出長期關系承諾的，是段念辭本人，可行為上，介紹給她人脈，引她進入工作網，事實上建立長期關系的，也是段念辭。
戀愛果然是戰争。
柳序禮想。
見招拆招，攻守拉鋸。
勢均力敵，兩敗俱傷。
身邊傳來少女落座的窸窣聲，段念辭視線重新垂回平板屏幕上，方才音樂總監給她發來幾版新歌的宣發方案和路線，她都覺得不錯。
“正好你來了，可以挑一挑。”段念辭話剛說完，先感覺自己手臂上且癢且熱。
她轉眼看去，就見柳序禮腦袋趴在沙發扶手，下巴墊在交疊的手上，只露出點指尖，鼻尖距她的胳膊很近，微熱的呼吸打在她皮膚，有點癢。
段念辭一僵，本能想收回手，剛有動勢，就見小孩掀着眼皮，眼眸轉上來。
黑洞洞的瞳子，蒙着層濕漉漉的水汽。
本來就是漂亮得令人心動的眉眼，一旦委屈起來，看着就好生可憐。
讓段念辭又是一頓，撤手的動作沒能完成，又落回去，任小孩的呼吸噴在上面。
這段時日，苦了小朋友了。
段念辭想，這點微不足道的距離，還是不必太苛刻。
于是就着這姿勢，段念辭将平板放低，擺在柳序禮視線可及的地方，挑選着宣發方案。
小孩因趴着，或許聲帶被壓迫，發音含糊，語氣也更軟，分明說着極具邏輯條理的話，聲線聽着卻略啞略奶。
乃至最後方案敲定，段念辭沒忍住，擡手過去。
懸在柳序禮頭頂時，恰見小孩又擡眸上來，手掌在人面前落下片明暗清晰的陰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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