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序禮沒躲,就這麽靜靜趴着,仍定定看着段念辭,緩緩地眨眼。
隐約有點期待的樣子。
讓段念辭想起看過某些受傷小狗的眼神,也是這麽潮濕,這麽可憐。自斑比後,她沒再養過寵物,不太确定,動物是否真實有這些情緒,她從小狗眼中看到的委屈,究竟是小家夥自發的感情,還是人類多情的投射。
複雜心緒流轉,終究理智占了上風,段念辭指尖方向一轉,撚了下少女領口莫須有的亂,說:
“一會兒我還有會議,我找人來陪你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眼睜睜看着柳序禮把頭低下去,失望得明顯。
她的心也随這角度偏轉,沉了幾分,鈍刀劈過的痛延遲地滾上來。
“但我晚上會回家。”
段念辭聽見自己如此說,鬼使神差地,好似嘴巴不受控。
今晚若回深水灣,會很麻煩,但她還是決定這麽做。
好在,小孩再擡眼上來,眨眼頻率快了些,好像高興點。
*
段念辭找來陪伴柳序禮的,是名為Erica的新人歌手,長相甜美,性格活潑。她進門時恰好兩人還坐在沙發邊,極近的距離被她撞見,她也不怯,幽默打趣化解。
柳序禮也就知道,段念辭為什麽會找這麽個人來陪她玩,确實是很讨喜的個性。
只可惜她興致不高,Erica如何調動,她也沒心情。好在Erica善解人意,見她不高興,沒勉強玩,乾脆随意聊聊天:
“說起來,你剛到公司的時候,同事們都以為你與老板關系不好呢。分明不好,還要帶你引薦,甚至有人猜你是什麽頂級關系戶!”
這話讓柳序禮先是新奇,随即又消沉,連外人都能一眼看出她們關系不好,顯然她們真有問題。
“但我不這麽認為!”Erica卻說,“拜托,那可是老板,是段念x辭!什麽關系戶會逼得那個人妥協,主動攢局啊,那些大佬可都是我眼看着專車接送到場的!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看向Erica。
見她有興趣,Erica才自信道:“如今看來,我的判斷是對的!你們關系分明不賴……不。是很不錯!”
“……你怎麽看出來的?”柳序禮小聲問。
“比如我剛進門的時候啊!”Erica回憶道,“你別看老板平日笑面盈盈,實則是個距離感極強的人。她與我們任何人說話,都保持安全距離,不喜我們靠得太近。
“但剛才與你,你都湊得那麽近了,鼻尖都快碰到她手臂了,她都沒退開!
“再結合你們先前那種人前莫名別扭的關系,我确定……”
Erica眼神八卦,“你倆關系不一般!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不知怎麽答,沒說話。
“你不用解釋,畢竟這只是我作為美少女的直覺。”
一句似是浮誇輕佻的玩笑,讓柳序禮輕笑,戒備随即放下。
Erica見她笑,也才松口氣,“你也不必擔心,老板之所以放心我來陪你,當然是我嘴嚴。不會把你們的事亂傳的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柳序禮想想,還是澄清,“但我們的關系或許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…不是或許,我們确實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比我想的更加稀奇?”
“……”
Erica狡黠地笑,“畢竟,能讓老板人前冷淡別扭,卻還要極力維護的關系,可絕非一般關系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看來Xylia你來頭不小,讓老板欲罷不能呢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初次聽說這種理解思路,讓柳序禮如夢初醒,轉念想通不少事情,于是追問Erica多說幾句。
這可為難Erica,畢竟她與段念辭多為公事上的合作,私交甚少,對段念辭了解不多,印象全來自她本人出于某種近似偶像崇拜的推測。
Erica只能說:“就當是我私心的解讀吧!我猜啊,那位從來清醒的老板,大概也難過美人關吧。我想她是混亂的,矛盾的,理性想同你建立邊界,可感性上又不舍,拿你沒辦法。”
柳序禮若有所思。
Erica見狀,忙擺手,“但我可不确定啊,你別全信,你們的關系,還是只能由你們本人來處理。不過,我唯一确定的是……”
柳序禮眨着眼等,聽見Erica說:
“老板……段念辭。她一定很疼你。”
*
轉眼便到黃昏,夕陽越過落地窗,将休息室木地板染得鮮豔絢爛。門外傳來員工下班打卡的動靜,柳序禮想來,段念辭也該下班了,想去找,卻被Erica攔住:
“哎,你要回家,我幫你叫車就好,不用驚動老板。”
柳序禮理所當然道:“但她說好晚上要回家。我搭她車就好。”
“回家?”Erica一愣,“你們住同一個家?”
“…………”柳序禮抿唇,自知失言。
Erica的眼神瞬間變得猶疑,似乎在揶揄,你都登堂入室了,還患得患失什麽,總不能是在凡爾賽吧。不過片刻,她還是轉而正經道:
“但你們可能沒法同路了,就算老板晚上會回家,在那之前她也有個酒局要參加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聽見酒局二字,眼眸一凝。
Erica不知內情,自然誤會,解釋:“所以你不用等,老板組的酒局一般都很……持久。放心,我會派車安全把你護送到家!”
“…………”柳序禮更沉默,心頭酸澀。
所謂持久的酒局,聽着便是場惡戰,轉念想到早晨在會議室她看到那數位人物,或許段念辭今夜就是招待那些人,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若段念辭被刁難,該怎麽辦,會有人維護那人嗎,那人委屈了,有人能安慰嗎。
尤其那人的酒品,還很不穩定……
“你在想什麽?”Erica注意到她臉色。
“我擔心她。”柳序禮坦誠問,“我能去找她嗎,我陪她一起。”
她見過太多段念辭嬌氣慵懶的模樣,實在不放心那人獨自應對為難。
“……擔心?”Erica眨眨眼,好似聽到天方夜譚,“擔心段老板?……Xylia你或許誤會了什麽,酒局上老板從不吃虧的。畢竟,你想想,嘉隆行段氏出身,外加自營廠牌的手段,段念辭自己就是頂級資本,誰敢在酒局上委屈她?”
意外的答案,讓柳序禮思緒短路片刻,一些舊有認知,與現有新情報矛盾,讓她混亂。
Erica以為她不信,繼續道:
“今晚的酒局也是老板主動組的,這可謂是她的籌謀之一,你可以理解為鴻門宴。基本上,危險的是赴宴的賓客,不僅沒有拒絕的底氣,還只能做好被老板灌醉後,在談判桌上為刀下魚肉的心理準備。”
“……”
見柳序禮表情空白,似是不解,Erica以為自己暴露太多段念辭的“邪惡”,或許吓到了眼前仍如白紙的少女,忙要補救,卻聽少女問:
“段念辭酒量很好?”
“……”沒料到少女疑惑的落腳點在此,Erica滞了下,還是解釋,“不算好。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,不會喝太多,以保持清醒。好在也沒人敢灌她酒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她喝酒後是清醒的?”
Erica聽着好笑,“當然了!不然她怎麽敢組酒局啊,那可是談判桌,談生意的地方!甚至我懷疑酒精會讓老板如虎添翼,分厘不差,通常酒醒會懊惱後悔的,一直以來只有友商,老板向來戰無不勝……”
*
這夜酒局比預想中纏人。
段念辭進家門時已是夜深,玄關只留一盞昏黃壁燈。她一襲長裙仍沾着會館酒香與冷夜潮氣,眼尾被酒意浸出潋滟的紅。
步伐虛浮,神思卻愈發敏捷,腦中複盤着酒局上的博弈,她專注于思忖自己有無失誤,以至于沒注意到,大廳沙發上有個瘦長身影,坐在暗處。
沒有點大燈,吓得她酒意都褪幾分。
細看才見,是柳序禮,靜坐在濃稠昏暗中,一身黑衣,半點光亮都不肯沾,沉默地轉頭看過來。
段念辭不太确定是否錯覺,陰影落在少女眼中,好像澱成陰鸷。
“柳序禮?”她試探着喚。
“嗯。”少女低聲應,似乎平靜。
段念辭松口氣,想着應當是沒事,只是等太晚,不高興了,便哄:“今晚意外,讓你久等。我明天休息,好好補償你……”
“你喝醉了嗎?”柳序禮仍坐在原位,一動不動。
段念辭察覺,少女語氣中帶點鋒芒,片刻才答:“我沒喝很多。”
“為什麽不喝很多?”
“……”氣氛不對,段念辭不欲再談,“今晚我喝過酒,有話等明日再聊……”
“為什麽喝醉不能聊?是怕酒醒就全忘了?”
“……”
“真是這樣,你怎麽敢在談判時安排酒局?”
“柳序禮。”段念辭冷聲,“你在質問我?”
“……”輪到柳序禮無話可說。
柳序禮分明坐在暗處,段念辭并不能看清,可她恍惚若見少女眸光閃動,又讓她想起午後在休息室看到的……
那小狗般潮濕的、可憐的,讓她不忍拒絕的眼神。
果然,柳序禮再開口時,聲音帶點委屈,又帶點壓抑的偏執,沙啞道:
“所以,段念辭,你分明記得那個吻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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