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小孩小孩
港島與托薩晝夜颠倒,剛回港這夜,柳序禮因時差睡得不算好,清晨起得很早。
她下樓,尚未走完階梯,先瞥見廚房島臺內已有雲姨在忙碌。她愣了下,這個家中已經很長時間沒再出現第三人,那個位置也很長時間都成了她的崗位。
如今卻被取代。
腳步一頓,柳序禮有些茫然,停在原地,視線轉走,見段念辭在客廳中。
卻不似那段假日時一般悠閑,會穿身看着就手感柔軟的睡裙卧在沙發上犯懶。今日段念辭換了身利落乾練的穿搭。
港島深秋,天氣轉涼。女人外搭了件咖色薄風衣,線條凜然,內藏法式淺色襯衣,宛如一陣裹着楓葉的飒爽秋風。
一看就是要出門的樣子。
“……”柳序禮腳步更慢。
就在這時,本看手機的段念辭擡眼,看到了一大早就在磨蹭,把鬧情緒寫在表情上的小孩。
“早晨。”段念辭神色如常,自然打招呼。
柳序禮含糊應了句,心不在焉。
“怎麽了。”雖是問句,女人的音調卻很平,好像并不奇怪,或許在明知故問。
柳序禮嘴角撇着,視線往廚房裏掃一眼,再看回來。
段念辭了然,淡淡說:“假日結束了,我要回公司,雲姨也回來了。家務無需你操心,你可以專注自己的事。”
先前臨時的主仆關系,随假期結束,自然了斷。
雖理智上柳序禮聽得明白,可感性上,她還是有種被利用後抛棄的錯覺,尤其是在那個被人酒醒就遺忘的吻之後。
柳序禮不說話,嘴角壓得更低,往大門方向看一眼,再看回段念辭。
段念辭又懂,依舊淡淡道:“這段日子積壓的工作比較多,我可能不會常回家,你不用等我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低下頭,哪裏也不看了。
不過又是和先前一樣,偌大的深水灣好像只她一人而已,她本該習慣的。
若沒有那幾日與女人同居的旖旎,若沒有那幾日托薩的缱绻,她本該能習慣的。
此刻,段念辭冷淡沉靜的聲線,在提醒柳序禮,只有她誤會了托薩的酒與秋千,托薩的教堂與捧花,以及托薩的樂園,和那個吻。
段念辭清醒得殘忍,夢醒就當無事發生,只有她年少稚嫩,還沉淪不願醒。
“……哈。”
柳序禮本低落,忽而聽到樓下女人發出一聲似是而非的嘆,又有點像嘲弄的笑。
不知在笑誰。
柳序禮看過去,就見段念辭依稀換了副表情,清早的冷淡在晨光中柔化,此刻溫和地問她:
“對了,晚上有約嗎?”
“……”她淨身出戶,曲悠悠又尚不在國內,還能有什麽約,于是搖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段念辭說,“我訂了餐廳,晚上會有司機來接你。沒有dressgde,穿你舒服的衣服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低落的情緒頓住,懸空,柳序禮眨眨眼,片刻才遲鈍地問,“為什麽突然訂餐廳?”
“昨晚睡得如何?”段念辭突兀問。
柳序禮被問懵,但還是如實答:“沒睡着。”
“嗯,倒時差是這樣的。”段念辭尋常道,“找件事占用你時間,吊着你注意,下午不至于太困太難熬。今晚能睡着,時差就倒好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柳序禮懵懂地點頭,她不是第一次倒時差,卻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照顧倒時差的體驗,因女人的周全與細致,她心一軟,先前那些不高興就消散了,“好。謝謝你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段念辭又沉回那副冷淡的表情,說完就轉身向玄關走去。
柳序禮仍站在樓梯最後幾階,目送女人出門。
她想,段念辭這人怎麽這樣,若即若離,忽近忽遠,她以為這人要遠離自己時,卻又丢了個鈎子釣着她。
且推且撩的,讓人欲罷不能。
真是壞透了。
*
賓利停在門前,司機坐在駕駛座上看表,她慣知老板上班偏好乘這輛車,提前控好溫在等。但今日距約好的時間已過十五分鐘,依舊未見老板出門。
她倒不至于催,耐心等待遲到的老板也是她高薪的分內職責,她只是好奇,什麽事能耽擱老板,畢竟先前沒這樣的情況過。
別說是假期綜合征,段念辭x與她們這群“凡人”的差距,好像從身體構造上就不一樣,不僅擁有那種驚人的歌喉,還精力過人,從不對外表現怠惰。
或許那些助理所說,老板在家中養了什麽人,确有其事?
看來老板也難過情關,清早被那小情兒磨着不讓出門,耽誤了時間。
胡想至此,視線餘光瞥見宅院大門開了,是段念辭終于出來了。司機忙收斂念頭,下車為老板拉門。
在大人物手下辦事,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是基本操作,司機低頭垂眼,餘光依稀瞥見,段念辭臉色不算好。
似乎有些頭疼。
不知是否時差沒調好,身體狀态差?
司機稀奇,原來段念辭也有這種時候。
賓利緩緩啓動,司機視線專注前方,耳朵卻不經意捕捉到後座老板嘆氣的聲音。
帶點隐隐的懊惱,看來,臉色差與頭疼,并非身體不适,或許是老板不知犯了什麽失誤。
司機更覺稀奇。老板自非完人,偶有失誤,但過往遇事,段念辭總情緒穩定,處理問題先行,問責依情況而定,對自己如是,對她們這群手下更如是。
罕見老板如此,竟像在無端內耗。
司機視線匆匆往後視鏡一掃,才見段念辭揉過太陽xue,舉起手機,不知給誰撥了電話。
“晚餐時段空出來,再預訂個餐廳。”一接通,段念辭就直截道。
司機便知,這是在給助理去電。
“普通的不行。”段念辭繼續道,“訂個好的。……我知道臨時的難度,勞你費心。”
司機開始為助理頭疼了,段念辭這人說話不滿,一句簡簡單單的“訂個好的”,對她們這種普通人而言,難以想象要有多好。
而那種有錢人預約制的高級餐廳,通常要提前預訂,若要臨時加塞,免不了要走特有門路,就得動用人脈搭上人情。
饒是如此,也得這麽辦,看來這頓飯不簡單,出席的不知得是怎樣的大人物。司機暗暗揣測。
到達工作室後,段念辭下車,臨走前轉對司機叮囑,“晚上接個人,餐廳地址會有人對接。”
“明白。”司機問,“要接的客人地址是?”
段念辭才意識到自己又疏忽,補充:“就在深水灣,我們的出發地。”
司機:“……”
哦。
原來大人物就是那個小情兒。
*
餐廳在荷李活道,主營中法融合餐。柳序禮被司機送到下車後,才發現餐廳環境高級。
她到時,和一對母女一同進門,那二人都衣着精致,小女孩看到門廳裏有哄小孩專供的棒棒糖,囔着要,還是年幼,華麗的服裝都壓不住天性。
段念辭說沒有dressgde,然而到地兒一看才發現,還是有點約定俗成的講究。只不過或許女人久居尊位,是否遵守這種不成文的講究,全憑個人喜好,于是也這樣教柳序禮。
好在柳序禮平日穿衣品味就不賴,至少黑色百搭顯高級,很難出錯。
……只要不穿女人準備的那些七彩斑斓少女風就行。
柳序禮落座後不久,段念辭也才到,大概從公司直接過來的,唇釉略有黯淡。身上還穿出門時的那套,卻因氣質使然不顯半分班味,氣勢肅然落拓,架個鏡頭随時就能拍秋日風寫真。
“等很久嗎?”段念辭将手機倒扣在桌面,落座。
“剛到。”柳序禮回。
有侍應執平板過來點單,段念辭給柳序禮推薦,“這裏的招牌是龍蝦,松露意面也不錯,最後可以試試禪園甜點。”
“都行,你點就好。”
段念辭稍擡眼皮,迅速掠過來一眼,又垂回平板上,“心情還是不好?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當然自知,她不應當,也沒資格對段念辭甩臉色,但她不受控地失落。
她表情再怎麽控制,也總有抑制不住的外溢,偏偏段念辭敏銳,騙不過女人的眼睛。
她只好說:“可能時差問題,下午開始犯困了。”
“這樣啊。”段念辭淡淡應,也不知信沒信。
餐食點完,侍應翻到酒單,照例進行每日推薦。
柳序禮忙說:“你還是別喝酒了!”
段念辭劃屏幕的指頭一頓,旋即收手,只示意侍應上兩杯無酒精的飲品,侍應點頭,收起平板退場。
等呈菜的間隙,包間內燈光略暗。桌上燭臺點燃,火苗随新風流動輕顫。
柳序禮盯着那簇火苗,視線燎過,往其後掠,去瞥段念辭的臉。
段念辭垂睫,沒直視她,火光将女人睫影拉長,将其眸色藏得更深。片刻,段念辭端起水杯抿一口,放下杯子時,柳序禮看見,女人唇上和杯沿,都沾了點水,在燭火中閃爍。
讓柳序禮心頭一動,想起了什麽。
于是開口:“你為什麽不問。”
段念辭緩緩撩着的睫毛一滞,但還是沒擡眼看上來,輕聲應:“問什麽。”
又是不帶疑惑語氣的問句。
柳序禮有點急,“問我為什麽不讓你飲酒。”
她吃了這人飲酒忘事的虧,才不讓人喝。段念辭為什麽會對她的阻攔習以為常。
就好像也知道她吃過什麽虧。
豈料段念辭神色依舊沉靜冷淡,啓唇道:“司機把車開走了,你要搭我的車回去,我駕車,自然不能飲酒。”
柳序禮:“……”
好有道理。
有道理得讓人好氣。
柳序禮不服,盯着段念辭看,段念辭不知有無察覺,全程沒回應她的視線。
久得柳序禮眼睛都要開始乾澀發酸,段念辭才突然拿起手機,翻過來看,說:“我突然有個緊急電話要打,你等我一下。”
說完,就起身要走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……”
她眉心擰得更緊,更不高興,只能眼睜睜看着女人與自己擦肩,不敢阻攔,怕這人真有什麽正事,更怕正事将這人叫走,只好獨自留在原位忐忑。
她總覺得段念辭在躲自己,因為剛才手機倒扣,屏幕沒亮,也沒震動,否則同桌的她會感覺到。所以段念辭怎麽知道有消息來,要人馬上回話?
可她又懷疑是自己意識過剩,段念辭不像會躲自己的人。在她看來,段念辭總是坦蕩的、正确的,沒有瑕疵的,她柳序禮有什麽值得段念辭特地回避?
正不高興,忽然掌心微刺,柳序禮轉眼看去,是被塞了一小枚紙皮包的棒棒糖。
少女一愣,眨眼擡頭,見段念辭不知何時又繞回來,給她塞枚糖果。
段念辭還彎着腰,湊在她耳邊,低聲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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