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淩亂淩亂
夜幕低垂時,段念辭只在卧室裏留了盞昏暗的燈。
她并無睡意，卻也無心工作。經紀人、特助和律師都将要她過目的文書整理好，發進她郵箱,她方才點開,然而沒批幾個,注意就開始渙散。
這種情況在沐浴過後依舊未有好轉,段念辭不勉強,差雲姨醒好紅酒,送到她卧房。
她着柔軟浴袍,站在窗前,手中郁金香杯中晃着柏圖斯,醒過的紅酒散着淡淡香氣,讓她想起那些宴會或沙龍中,喝過的不計其數的酒。
段念辭從不斷片。
若飲酒是她的弱點,她就不可能在人前飲酒。
就算飲酒是她的弱點，以她的家風，這種弱點在被她察覺之前,會被她的父親先行“克服”。
嘉隆行段氏的子女,應酬無數的商行出身,卻有酒相關的缺陷，說來都讓人笑話。
段念辭舉起酒杯，抿下一口,酒體絲滑，單寧細膩，散着濃郁的黑松露香。
酒液過喉，大腦分不清是更清醒亦或更糊塗，段念辭眼前依稀浮現在老宅時的一幕——
彼時她暫從海外歸國,正值學業初成，港島諸家最是要讨好她的時候，紛紛攜禮前來拜訪。
偌大的庭院，險些被擠滿。“門檻被踏破”，在那個情景下，都不算誇張。
段念辭着一身米白真絲長裙，松挽半發，倚在雕花廊柱旁，與長輩暢談。她身姿舒展，毫不露怯，适時從容插話幾句，都會引得長輩們驚嘆誇獎。
庭院邊有不少青年、少年甚至小孩，在悄悄向她看，她知道周身有，且會有，這樣的目光存在，崇拜的、羨慕的，乃至嫉妒的。
十八歲的段念辭，是名門子女的标準答案。
聰穎優雅，溫潤矜貴，美麗大方。
她知道自己在衆人眼中會是這樣的形象，也當是這樣的形象。
段念辭和柳序禮的初見，也是在那時。平心而論，當時的柳序禮過于不起眼。
豪門出身的子女不缺美貌，畢竟祖上近乎一半成員都靠臉逆天改命、跨越階級。豪門的血液裏就存着漂亮的基因，可以說，容貌不堪的，反而更引人注目。
所以，段念辭第一眼，其實完全看不見柳序禮，或者更悲哀地，可能視線掃過好幾眼，都沒留下印象。
畢竟柳序禮當時不過九歲，身材瘦小，氣質內斂，穿着普通。
只是普通而已，畢竟簡陋在那樣的環境裏都算醒目，衣裳也算得上名牌，可惜是過時的款式，布料略皺，或許是被棄換的，缺少護理和熨燙。
若非要說小孩哪裏惹眼，還得放進入群中比較。
小女孩們辦着茶話會，模拟着成熟淑女們優雅的模樣；小男孩們嬉笑着追逐，在經過大人時才會裝模作樣地正經片刻，再胡鬧着跑遠。
在一幫貴族出身、被鼓勵要表現大方的孩子裏，在生性最內向、都能談吐自如的孩子裏，唯獨柳序禮站在下午茶的長桌邊，沉默安靜，眼神低垂，攥着衣角，怯弱卻倔強，像一只陰沉的鬼。
九歲的柳序禮，就是富貴人家的反面教材。
段念辭正是在這一片孩子氣的動态中，捕捉到柳序禮這唯一的靜。
一眼就叫她擰眉，看穿這孩子在家的地位，遠不如其餘孩子高。
甚至可能這孩子會站在這裏，都是家主一時興起的閃念，否則段念辭大概永遠沒機會見這樣性情的小孩，出現在自家庭院裏。
不過，段念辭沒想做什麽，不會如文藝電影一般，善良天使無意地親近，拯救了惡魔小鬼，成為對方一生的光明與救贖。
她的慈善僅是豪門必備的技能，她沒有多餘的善心分給這麽個并不缺衣少食的小孩。
身邊又有位海歸的富家子弟前來搭話，段念辭收斂了視線，轉去回應。待送走來客，段念辭偶然想起那桌邊的小孩，再看過去，卻發現對方沒了影。
視線在庭院中轉一圈，段念辭都沒找見那個陰沉小孩。
不過她不在意，或者說，僅在意這片刻而已。
若無意外，段念辭這輩子餘生，都不會記起，自己原來曾還見過這麽個小孩。
聚精會神的交際是很耗心力的，茶會尾聲，身為主角的段念辭稍疲，趁衆人另有話題時，悄然退場，抄庭院邊花叢的暗道，至靜處小憩。
預料之外，她的“秘密基地”裏，竟早有個不速之客等候。
不，不對，不該說是等候。
段念辭只見，那小孩擡眼看見她，眼神陰沉灰暗，滿臉戒備，顯然也當她是不速之客。
正是剛才桌邊那小孩。
這一小片天地，是段念辭在自家地盤單獨維護出的，沒有明道引路，連園丁都未嘗來過此處，更遑論客人。
這小孩第一次來，就能鑽到這裏，倒是挺有探險精神。
段念辭這才定睛打量眼前小孩，才發現這小孩确實有着勝于旁人、無需飾品妝點，已足夠驚豔的五官。
她尚不知這孩子的名字，因管家和賓客無人帶這孩子引薦。當然，引薦了她也未必記得住，一面之緣再無交集的任何人，她都記不住。
或許也正因是常被忽略的小孩，這孩子眼中自帶種倔強感，警惕地回盯x段念辭。
……當然，如果忽略到小孩嘴角的糕點碎屑，表情應該會更有威懾力。
一點粉塊粘在白皙細膩的小臉上，都快分不清哪個部分是蛋糕。
段念辭看着好笑，于是問：
“你偷吃？”
“……”那小孩更戒備，瞪着她。
原來那小孩方才待在桌邊，是在守人不備的時候，偷一塊糕點。
段念辭用“偷吃”這個詞，倒不是故意，來者是客，桌上的茶點都是用來招待客人的，這小孩吃幾塊，都不能算偷。
只不過是這孩子見她過來時，表情太過鬼鬼祟祟，心虛得太明顯。
多半是家中大人不寵，所以吃點心時，會被家中受寵的孩子欺壓，用上類似“小偷”之類的詞來羞辱。
不過，那小孩沒如段念辭所想，露出被拆穿後的慌張表情，倒是鎮定地直視回來，對段念辭反客為主道：
“你偷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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