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熱烈熱烈
摩天輪即将到至高點。
轎廂上旋時的細微傾斜,隐隐牽着少女迷離的神思。
女人的唇心似有引力,轉瞬二人間距就只剩寸許。
溫熱呼吸撩在彼此唇上,冥冥之中,某種純粹的吸引如泡沫膨脹,到達極致,一觸即發。
摩天輪轉到頂點。
轎廂方向變換,輕微一震。
本就脆弱的泡沫,就因這環境微妙的變化,即刻破滅。
氛圍消散,兩人皆是一頓。
柳序禮僵在原地沒動。
先退的是段念辭的眼神。
女人壓着睫毛,眸光垂落,因空間阻塞,姿勢退無可退。
少女若執着,非要如何,女人躲不掉。
但柳序禮規規矩矩後仰,坐正,拉開距離,沒再勉強。
她仍有些懵,心髒狂跳。
雖然剛才有個似是而非的吻,尚未完成,但她心頭竟不遺憾。
她盯着段念辭,固執地,好像要讨一個答案。
她知道自己方才為何會被那泡沫吸引。
她知道自己的心思。
但段念辭為什麽也一樣?
段念辭顯然不是會被氛圍推着走的人……
為什麽剛才沒推開她?
某種可能性,比吻更振奮人心。
少女的凝視似乎比親吻還灼熱,燙得女人微微瑟縮。段念辭擡手揉着額頭,也順帶掩去柳序禮的直視。
柳序禮這才意識到自己看得太直,低下頭,收回視線。
兩人各懷心事,誰都沒說話。
直到摩天輪轉過高點,緩緩落地,兩人離了轎廂,都是一路沉默。
大抵是因,未完成的吻,才會令人耿耿于懷。
*
整整一夜,柳序禮都被懸而未決的念頭折磨,輾轉難眠。
次日便是果酒祭,是她們離開托薩的前日。
曲悠悠似乎格外亢奮,既因即将到來的狂歡節,也因即将結束的托薩之旅。她性情樂觀,屬于是世界末日當天,也要盡情享受的類型。
盧佩受她感染,也特地盛裝打扮。連穆見山看似依舊高冷,眸心的冷冽也較平日淡得多。
只兩個人不受打動。
一個柳序禮心不在焉,一個段念辭興致缺缺。
曲悠悠不知那二位發生了什麽事,本想過去調動積極性,被穆見山拎着脖領子拽回來,打發去跑腿了。
柳序禮沒睡好,精神略頹靡,只時時抽空,往段念辭那邊探幾眼。
每每過去,眼神都是落空的。
段念辭不再迎上她。
不再如過往一般承接她。
或許也并未刻意躲避她,只是視線不往她這裏來,好像當她不存在。有人靠近,與段念辭說話時,那人也會好好答應,表情依舊淡淡的。
柳序禮本滾了一夜的血,瞬間涼了好幾度。
她借要穿搭建議的由頭,找段念辭說話,段念辭也不拒絕她。
好像同以往一樣,也會好好給出建議,為她挑了件風流的花點襯衣,和清爽的闊腿褲。
但神情也是冷冷淡淡,和給別人的一樣,和以往給她的不一樣。
這讓柳序禮無比難過。
她想她還是沖動了,冒進了,選錯了路。
她應當聽進卡門的勸谏,而非只往自己想聽的理解。卡門不給伴侶附加額外的期待,同理,柳序禮本當同樣。
若她認段念辭是恩人,是知音,甚至是母親……
那麽她就不該再給段念辭附加那種不堪的期待。
那是一種辜負,是一種僭越。眼下段念辭的回應,就是最好的反饋。
只可惜,只可惜……
多情的托薩,不懂少女的多愁。
果酒祭在名為比拉德勞的小鎮舉行,喧嚣自鎮口彌漫,她們在車上時都能嗅到葡萄發酵後的濃郁氣息。
主街挂滿彩旗,沿街載歌載舞。中央廣場的舞臺邊圍滿了慶祝的居民,橡木桶內的酒液表面,随鼓點振出圈圈漣漪。
曲悠悠幾人很快混進入群裏,融入歡欣愉悅的氛圍。唯獨柳序禮沒興趣,只想找個角落待着,深切領略何為樂景襯哀情。
她往人群中心看,不意外看見段念辭。那人好像到哪裏都會成為中心,隐性的顯性的。
所有人的視線都理應圍着那人轉,所有人的心動與青睐都理所當然,而那人無須為此負責,不必回應任何人。
明豔的紅裙旋于衆人之間,一開始或許周遭的人只是被她的美貌與氣質吸引,随後很快有人認出了段念辭,便呼喚着女人的英文名,邀歌後上舞臺表演一曲。
段念辭沒太推辭,只自謙道,許久沒練,唱壞了不許笑話。
可上臺,撚到話筒啓唇的那一刻,宛若黑膠唱片針尖滾出的磁性嗓音,就只會讓人難以置信,真有人能發出如此穩定且漂亮的聲音?這樣的聲線是如何存在的?
段念辭唱的是首缱绻的西語歌,自是與盧佩合作的那首,也是曾在醫院哄柳序禮時,唱過的那首。
舊曲重聽,柳序禮卻只能聽出某種悲怆。
看身邊聽衆陶醉的表情,她就知道,這種偏差,不源于演繹者的處理,只出自她扭曲的心境。
臺上的女人依舊如故,萬衆矚目,随歌聲輕搖腰身,風情萬種。
唱到最後一句,是:
“Teao.”
浪漫的情話,演繹得深情。叫萬人肖想,卻不屬于任何人。
最親密的,也最疏遠。
久違地被段念辭的歌喉再度驚豔,自謙的“懈怠”好像只是客套。
只有與段念辭同居的柳序禮,知道女人并未說謊。
她在家的那幾日,沒能練琴,女人也沒再開過嗓,練過歌。
此刻想來,與其說是假期,或許實則是女人對她的體貼,避免她自慚形穢。
如今想來。
最溫柔的,也最殘忍。
下一曲是自由合奏,由卡門發起,在臺上引導一個簡單常見的西式和弦。臺下所有自帶樂器的聽衆都可以參與進來,共同完成這支陌生但默契的表演。
柳序禮本沒想加入,但被卡門發現,硬拽着上臺,被往懷裏塞了把吉他。
柳序禮有些惶恐,耳疾之後,她就沒再當衆表演過吉他,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會不會演砸。
好在卡門沒将臺上唯一的話筒對着她,只轉向自己的班杜利亞。
合奏響起時,柳序禮才知卡門的深意。她的吉他音未經放大,混在人群中的樂音中,成為鋪底的一員,成為平庸的一員。
這就是洪流的力量。
她這涓流就算跑錯,也不影響主乾的方向。她哪怕出錯,也都稱不上瑕疵,連自己或許都聽不見。
但她的彈奏依舊有意義,正是每一個自由的樂器,每一個适應的呈現,每一個恣意的表達,構成了這場華麗的演出。
柳序禮與臺上臺下所有人無異,x可以毫無負擔地享受音樂。
柳序禮也與臺上臺下所有仰慕那人的卑微者無異,可以借這支曲子,徹底宣洩從未擁有的失去。
演出非常順利。
曲終時,人未散,衆人都留在原地喝彩,為彼此,為自己。
少女在臺上的情緒表達亦極具感染力,下臺前被卡門引着鞠躬數次,臺下掌聲依舊如潮水不止。
午歇小憩,是美食時間。
柳序禮本擔心段念辭的忌口,放眼望去,卻發現自己多慮。那人身邊早圍着鎮子裏西裝革履的人,這種聚集的慶典本就有政府牽頭,在場官員自不會怠慢這種國際聞名的巨星。
也就自然會派專員妥帖照料好那人。
柳序禮低頭,暗嘲自作多情,難不成段念辭先前沒有自己照顧的那些年,還能苦頭吃盡不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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