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裏原是一處酒窖,但被改裝,大門常年閉鎖,不見天日,柳守拙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。
小序禮鑽進去後的第一感受,就是恐懼。她不知那裏究竟有什麽用,只知那裏雖有燈光,但陰沉,雖乾淨,但雜亂。
空氣中沉澱着濃郁過度的香氣,讓她幾欲作嘔,這香氣的存在似乎為了掩飾什麽,是某種酸腐的、腥臭的,或許滲透進牆中,以至于無法被香氣覆蓋的,氣味。
那裏有一桌又一桌的工具,小序禮看不懂那些是什麽,只覺得危險,因為它們有的是鞭子,有的是剪子。
那裏還有一排又一排的衣架,挂着少女風格的長裙,也有少男風格的背帶褲,顏色尺寸各不相同。
小序禮看不懂工具,但至少看得懂漂亮衣服,于是被那些斑斓色彩吸引,跌跌撞撞走過去。
她看到其中一件純白馬術服上沾着片黑紅,歪頭不安地盯着那片醒目的污濁,忍不住,還是擡起小手,将它摳下些許。
碎在指縫中的污點,散發着淡淡血腥味,像極了她摔倒後膝蓋上愈合傷口邊緣,殘留的痂點。
終于,小序禮依稀猜到了,那可能是什麽。
吱呀——
幾乎同時,地窖的大門敞開,戶外的明光溢入,伴随一個高大冷峻的身影。
與光一同進來的,是她的父親,柳守拙。
自那之後,柳序禮在柳宅,不複光明。
先是地窖被翻修,地磚都撬掉運出莊園,電路水路都被拆空,徹底閑置。柳序禮之所以知道,是因後來又被柳家駿丢進去過。
再是柳守拙随便找了個由頭,将她關進瘋人院,要她服藥,或者動手術,要她徹底成為一個不會說話的、失去記憶的傻子。
接着……然後……
數不清的苛待與折磨,讓柳序禮愈發沉默木讷,也愈發敏銳聰慧,她清楚意識到,自己無意窺見的,于父親而言,是多麽致命的秘密。
最後便是出道日前的鴻門宴,柳守拙下了死手。
所謂“憐惜女兒辛苦”,或是“不願千金抛頭露面的封建”,好的壞的話術,都是借口,都是托辭。
柳守拙只是不允許柳序禮拿到話筒。
他可以在家中養一個閉嘴的木偶。
卻絕不允許存在一個健全的女兒,随時可能當衆将話筒反轉,成為刺殺他的武器。
也正因此,柳序禮不會認為,那日她被段念辭撿走後,發生在白加道的酒駕車禍,只是一場意外。
她如今依舊堅信,那出自柳守拙的手筆,要他的心腹大患徹底消失,要将他的骨肉至親徹底抹殺。
往事沉重,柳序禮深吸一口氣,摻入鼻息間的清爽海風,提醒她這裏不是白加道。
一切已與過去不同,她不再無助。
柳序禮起身,明确,現在雖不到時機,自己與柳守拙那一戰總是要打的,總有人是要下地獄的。
剛返程走幾步,柳序禮想起還不知如何與大部隊彙合,這才拿出手機。
也就才看到手機鎖屏上彈出的,被她設置了特殊提醒的,來自段念辭的來信:
【Call】*
單獨的一條,沒頻繁或擅自打擾她的獨處,靜悄悄但隽永地,在她回頭欲尋的時候,恰到好處地就在那裏。
總讓她分外安心。
無論前方駭浪驚濤,只要她肯回頭,那個人總在原地等她。
柳序禮再度深吸一口氣,胸腔因而打開,清新空氣湧入,身體分外輕盈,也分外充盈。
她給段念辭打去電話。
兩人約定就在此地彙合,段念辭過來找,柳序禮就坐在原位等。
沒多久,柳序禮聽到身後傳來輕悄悄的腳步聲,她本就聽力尖,此刻助聽器又沒輕沒重地放大各種聲音,她不用回頭,就能捕捉到那人步伐裏的蹑手蹑腳。
估計是想吓她一跳。
柳序禮卻覺得這樣好可愛,沒有戳穿,想配合那人一下。
待區別于海風的淡淡溫香,自背後接近,柳序禮做好準備,要演出被吓到的樣子。
卻見頭頂懸下來一個彩繩編的小福袋,一點淡淡的草藥香自外散出,她剛才聞到的香氣就是打這裏來。
柳序禮順着轉頭,這才見段念辭在她身側,将福袋拎至她頭頂,等着她接。
柳序禮一笑,這才接過來,問是什麽。
段念辭整着群擺,坐在她邊上,悠悠道:
“吉普賽福袋,壓在枕下就好。根據所求,裏面的東西可以自己放。求愛情就放乾玫瑰,求財就放舊銀幣。”
柳序禮好奇,攏了攏福袋,只聽裏頭沙沙聲,就問:
“你放了什麽?”
“月桂葉,羅勒,和芸香。”
沒一個是女人剛才介紹過的意象,聊天也要放鈎子,釣得柳序禮好奇到頂點:
“有什麽效果?”
“招攬貴人,擋災攏運,逢兇化吉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低頭,捏着那小巧福袋,草木香氣怡人,且不說這些期望,它本身嗅着就是美好的小物件。
她幾乎能想到,平日運籌帷幄、經天緯地的女人,站在吉普賽女郎的小攤子前,拎着空的編織袋,冥思苦想挑選意象時,專注得孩子氣的模樣。
段念辭送她什麽都易如反掌,昂貴如羊脂玉、足金鎖、乃至店中的原石石料,只要女人開金口,店家自會絞盡腦汁,想盡辦法,滿足其需求。
柳序禮畢竟出身名門,她當然知道這些流程。
是故,她不甚在意這些物件本身的價值,更在意女人在定制它們時,認真思索後,于其上寄托的期望。
段念辭在為她祈禱。
是那個傳聞中的段念辭,在為她祈禱。
柳序禮心頭被福袋的淡香撩得心癢,忍不住感嘆:
“你好像總送我類似護身符的東西。”
不似別人,圖姻緣求暧昧,她只要她平安。
聞言,段念辭嘴角噙起淡淡笑意,卻目視前方,并不看過來:
“因為看着你,總想起過去的我自己。”
柳序禮盯着段念辭看,聽見女人繼續緩緩開口,婉中帶直的聲線,既溫柔,又洞見,比海風更清晰——
“所以你騙不過我,柳序禮。我知道你現在怎麽想。”
作者有話說:
Call.給我來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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