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秘密秘密
石料還沒切完,曲悠悠坐不住，就提議衆人到附近商鋪逛逛。
這條街因着這賭石生意，周邊也都是相關營生,且不說常見的珠寶工藝品。連賣咖啡的也要打着“寶石”的噱頭,聲稱壺底下的熱砂是碎鑽,于是招牌的“鑲鑽咖啡”,赫然成為最暢銷産品。
曲悠悠對這些不太感興趣,她買奢侈品有專門服務的顧問,線上挑好線下提貨,懶得動了就直接讓顧問送上門,才不想大包小包地拎。身後那幾人就更是了。
她們走馬觀花看了幾家店,最後,頗有少女夢幻之心的曲悠悠只被一個占蔔攤子吸引注意。
那是家嵌在樹根下的小鋪子,門臉極窄,僅容一人出入，其餘人只能在店外旁聽只言片語，倒是頗有氛圍。
店內四面挂着星圖,香爐裏點着鼠尾草,圓桌邊架着水晶石手串,供來者選購。灰白發的占蔔師一身吉普賽打扮，坐在圓桌之後，手中洗着一副塔羅,面帶神秘詭谲的笑意，靜靜看着她們。
曲悠悠率先坐下，同占蔔師簡單聊過幾句，就抽了三張牌。
占蔔師看過牌面，随後輕笑,用帶濃重西語口音的英語道：
“追逐。追逐什麽、如何有動力追，以及追逐到什麽程度，會反複成為你此後很長時間要琢磨的課題。”
“……啊，”曲悠悠感嘆，“好準！”于是當即問占蔔師買什麽水晶能有幫助，興致勃勃挑選起來。
餘下幾人在店外等，卻都沒有要下一個落座的意思。段念辭幾人沒說原因，柳序禮猜，以這幾位的見識，或許是不信，或許嫌幼稚。
柳序禮自己不準備占蔔，倒不是不信。
她看得出來，這占蔔師除卻修了塔羅，或許還稍稍修了些心理學，當然，也可能是五十餘歲年紀知天命的閱歷伴身。
何況曲悠悠個性單純，不遮不掩，很好解讀，單通過抿面相和引導發問，都能觀察到不少信息。
所以她知道這占蔔師是有些本事的。卻也正因這位有本事，她才更不願被解讀。
曲悠悠買好水晶，邊戴在腕上邊鑽出小鋪，興奮要她們也進去翻翻牌。
段念辭婉拒，穆見山冷臉，這二位曲悠悠都拿捏不動，她就只好纏柳序禮，以一句很難反駁的，來都來了。
柳序禮被纏得沒辦法，只好進鋪坐下。
占蔔師看她一眼，或許從表情看穿她的抗拒，沒像對待曲悠悠一樣随性發問，只靜默抿笑，擡手示意少女直接抽牌。
柳序禮盯着那些被磨損出毛邊的牌背，手指過去，随意點了一張。
占蔔師翻牌，先看一眼，深凹在眼窩中的瞳子稍滞，随後，才将它亮明在少女面前。
柳序禮低頭，看清那張牌是，高塔，正位。
牌面上，高塔被雷劈中，塔頂有火焰，塔身有裂縫，兩人正自塔上墜落。
她不懂塔羅，看不懂這牌面的意思，但其上兩人的影像讓她冥冥不适。她的心頭依稀對這二人有投射，可第一直覺的答案讓她不爽。
她唯獨不想，不願，也不舍，那個人，與她一同淪落。
所以，柳序禮幾乎是當即在心頭篡改了答案，将這同歸于盡的二人，換了另一組身份。
而這小小變化，自是沒逃過占蔔師的眼，老婦從少女眸中讀通了許多，而後娓娓道：
“在塔羅體系中，這張牌，象征着突然的崩塌、災難性的破壞，和被強行摧毀的舊有結構。
“命運可被觀測，但也不可捉摸。你依舊可以诠釋它，将它定義為對現有的映射，或是對過去的解構。”
柳序禮的眉心，在占蔔師說到“現有”時，沒忍住抽搐皺緊，直到對方說到“過去”，才稍松些許，但依舊沒舒展。
占蔔師見狀，才繼續道：
“若為後者，便意味着，真相終将揭露，僞裝要被撕開，所有掩飾都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這塔上的火，是你內心深處持續燃燒的戰火。你雖在加固你的塔，但塔的根基是裂的。
“你一直害怕塔會塌陷，但你也知道，你的塔總有一天會塌陷。”
全程柳序禮始終不發一言，手放在桌邊，指節蜷着，愈攥愈緊。
而在外等候的幾人聽言，也都沉默，感受得到看似平和的小鋪子裏，窺破隐私後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“自毀亦或自救，有可逆轉的餘地。”占蔔師點點桌面燃着的香薰燈，說，“我可以給你做一次深度解讀，可以讓你看到塔的內部結構。但這涉及到一點催眠技巧，需要征得你本人的自願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靜靜看着占蔔師的眼睛，片刻，她将面前的高塔牌翻過去，推回桌面的塔羅牌中，藏進衆生命運裏，“不用了。”
“是因為什麽？”占蔔師些微意外，她觀測微表情，本以為少女聽進去了。
柳序禮垂着眼，沒回答，事實上，她确實聽進去了。
可她也清楚自知，塔的內部，藏着什麽秘密。
正因此，她更不能繼續下去，尤其還是通過催眠的方式，讓占蔔師窺探潛意識，那就意味着她藏無可藏，連博弈x掩飾的機會都沒有。
少女沒說話，占蔔師卻懂了，于是笑道：
“看來，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機密。那便祝你能守住你的塔。”
“……多謝。”柳序禮起身，額外支付了水晶的錢，卻沒挑架子上任何一條鏈子，就這麽空手出來了。
聽進占蔔師不少話，柳序禮表情古怪，而門外等待的幾人因她古怪，神情也不算自然。
舊事纏萦，柳序禮被擾了心緒，有點不知如何自處，怕影響她們，便抱歉笑笑，說要自己單獨散散心。
幾人紛紛體貼表示理解。段念辭無甚反應，只靜靜看了少女片刻，眼睫垂下去，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
柳序禮有點不敢看段念辭，只掃一眼，見女人沒攔，就權當默認，于是獨自往人群稀少的靜處走。
一條老巷，越走越窄，直至逼仄，忽而亮堂，眼前是明麗的海。
此處無岸，只有一片矮崖。柳序禮走到盡頭，沿邊緣坐下，雙腿懸空，在風中蕩。
她目視前方，蔚藍大海上有個燈塔，陽光落在其上，像燃起的火星。
畫面一時模糊，又讓她想起那張塔羅牌。
過去。秘密。
離“家”太久，柳序禮沉浸在段念辭編織的樂園幻夢裏，都快忘了她真實的來路，她至今尚未打贏的那場戰争。
命運不饒人，還是以一張紙牌，提點她夢醒。
記憶的高塔，初建成時，大概在三四歲。
柳序禮記不清到底是幾歲，只知那時自己大概剛會走，視線捕捉到的畫面還搖搖晃晃，因步伐跌跌撞撞。
港島的白加道，莊園太大。大到她如今回憶不起來，她到底是在哪裏，見到那個被橫着送出去的女人。
她只記得，那一眼很沖擊，因擔着那陌生女人的床架的傭人們神色慌張，生怕被人窺見似的。她只記得，那女人臉部腫.脹發紫，小腹隆起明顯，脖子上有淤痕。
年幼的她尚不懂那是怎麽回事，只本能覺得可怕，四下轉頭想求助大人，回身看到閣樓窗邊探頭的，親愛的父親，卻來不及欣喜。
就被父親陰鸷的垂眸吓得噤聲。
步子都走不穩的小序禮，就那麽學會了不哭與閉嘴。
因那一眼而已。
自那之後，柳守拙就對她态度冷淡，但也只是冷淡而已。柳序禮想想自己後來的處境，原來漠然，已經算是柳守拙給出算是友善的對待。
語言是兒童探索世界的路徑之一，小序禮自幼習得沉默寡言，于是，對世界的好奇心，就在別的方面得到補償。
她更加少語，但也同時更加實乾。她更喜歡在莊園中四處探索，幼時不知緣由，長大她才知道，大概就是為了尋找線索，以合理那陌生女人的沖擊，以合理父親對自己的冷漠。
于是，年幼的柳序禮，誤闖了父親虛掩着門的地下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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