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，賭石後的人間百态，便更清晰得見：
走兩步就能見面色如土，看着切開後的灰白石料，心如死灰的，一看就知是賭輸了。
多的是切開口對着裂紋和棉絮比劃的，正愁眉不展，顯然在思考如何下刀或加工，才能回本。
極少個別，春風滿面，抱着切漲後的石料欣喜若狂，已在腦中規劃豪車和豪宅的購置了。
與柳序禮在賭城見過的情形類似，能笑着下賭桌的，終究只是極少數。
盧佩帶路，引她們進了一家店鋪，蹊跷的是，客流多聚集在門口，店中人反倒不多。經介紹，柳序禮才知，原來這家店專門進大塊石料，故而價格也都昂貴。
多數人消費不起，但又好奇這種動辄數十萬的大數字刺激，所以圍觀者居多。
幾個漂亮女人結伴本就惹眼，尤其又氣勢斐然進了這店，更抓眼球，店門口泱泱又堵了一批人。
盧佩與穆見山都是成熟社會人，自有分寸，所以段念辭只對兩個小輩畫好紅線：
“你倆各挑一塊，我來買單。解石後無論盈虧都無所謂，買個樂子。小賭怡情，淺嘗辄止，事先聲明，只玩這一次而已。”
兩個小輩都懂事，猛點頭。
曲悠悠豪橫，直接要店家上現有最貴的瑪瑙石料，反正是小姨掏錢，她不心疼，要宰個大的。
店家當即上了塊近三萬多歐的原石，折合港幣近三十萬。料子不大，之所以開價高，是因開窗師傅神之手，擦了個滿肉柿子紅的窗，單從這小窗看成色，引人浮想聯翩，相當誘人。
曲悠悠學着店家，裝作專業人士，舉着個小透燈照來照去，卻看不出個所以然，就求助穆見山，問要不要挑這塊。
反正不求回本，穆見山就只提醒她放平心态，避免因開窗期待太高落差太大。畢竟，開窗成色誘人，騙人買入，切開後發現是流氓窗騙局的案例不在少數。
曲悠悠一想也是，業內人員都絕不可能保證成敗參半，何況她們。于是曲悠悠還是挑了這塊，決定賭賭新人光環能不能發力。
曲悠悠等待石料切好時，那邊盧佩已經豪擲千金，挑了數塊。個頭都不足手心大，所以切得很快，圍觀群衆們随盧佩一起看開獎，起哄聲唏噓聲不絕于耳，熱鬧得很。
這邊柳序禮還在兩塊中糾結，段念辭靜靜過來，她才主動說明情況。
她相中的，一是水晶，二是歐泊。水晶的開窗也很漂亮，個頭不大，才兩萬多歐；歐泊開窗一般，擦了數個側窗，都不算誘人，但足有拳頭大，所以開價很高，足足四萬歐。
聽完柳序禮糾結，段念辭沒替她拿主意，只說，随你感覺走就好。哪怕切出來壞的，都會請技藝高超的師傅來雕刻個把件，留下作為紀念。
柳序禮事前稍聽店內師傅科普過：珠寶玉石成色越好，越無需雕琢，一旦需要精工細刻，則往往意味着要掩蓋石頭原本的瑕疵。
最後的成品價格，幾乎也與石頭本身價值無關，純粹看師傅技藝。而手藝厲害的師傅，哪怕在普通水泥板上雕刻，也能賣出高價。
柳序禮視線在那塊歐泊原石上停留良久，最後想想，還是挑中了那塊水晶。
她想着，聽段念辭的話，跟着感覺走。若跟感覺，她第一反應就是給段念辭省點錢。
見狀，段念辭沒攔，點頭應允。
很快，那邊曲悠悠的瑪瑙石料開好推出來，店外看客哄然一片。
“啊……好像不是很好。”曲悠悠有點失望。
果然，開窗大都神助，曲悠悠挑的那塊，最好的成色都在窗邊，石料切開，就見肉質半冰透，略有絲綿和裂口。
穆見山在旁指點，比劃幾道，說這幾條切出來，做個手串牌子，還是能回本的。
曲悠悠一聽，就又高興了。能回本就不算虧，不虧就沒輸，她興沖沖朝段念辭昂起下巴要誇誇，好像要示意自己沒給小姨丢份。
旁邊等着切水晶的柳序禮見狀，有點緊張。
因曲悠悠如是表現，沒由來的攀比心滋生，她有點擔心，自己那塊會給段念辭丢臉。
沒多久，柳序禮的水晶也被切好，推出來，店外看客也只略有驚嘆。
她那塊紫晶通透清亮，略有冰裂，是淨底穩晶。市面九成流通的水晶都是這個檔次，只能算小賺。
“手氣不錯。”段念辭已然滿意，笑着誇她。
柳序禮也就稍松一口氣。
那邊獨自豪賭的盧佩沮喪哀嚎一聲，擺手說不玩了不玩了，回到這邊。段念辭問盧佩戰況如何，盧佩嘆氣，說一開始有賠有賺，後來上頭了，買x了幾塊大的，就徹底賠乾淨了。
“看來我和柳絮還是有新手buff護體啊！”曲悠悠慶幸道。
“是這樣的！所以我不玩了。”盧佩搖頭，轉頭看柳序禮，卻見少女視線仍往那塊未開的歐泊上飄。
大概是未得到的總蠢蠢欲動，賭石上尤其如此。盧佩忙朝段念辭使眼色，示意某個小鬼或許要上頭。
“柳序禮？”段念辭輕喚，語氣倒是不重。
柳序禮回神，她與那歐泊總冥冥有感，挂念不下，于是就試着同段念辭商量：
“我的水晶應該能小賺一筆，能覆蓋那歐泊的價格。我能不能和盧佩一樣，用水晶的錢去買它？”
“……”段念辭轉眼瞥盧佩。
盧佩雙手作投降狀，心虛走遠。
曲悠悠有點怵，看不穿小姨臉色，就暗地裏揪柳序禮的衣角，悄聲道：“小姨事先說好就一次……別出爾反爾……”
柳序禮耿直道：“不算出爾反爾，因為我們說的是‘就玩這一次’，但沒說‘就買這一塊’。這塊歐泊是水晶的延續，不必任何人再掏錢。”
“柳絮！”曲悠悠有些急。
柳序禮深吸一口氣，看向段念辭，卻見女人表情平靜，眼眸深邃，情緒很穩，似乎仍在評估。
柳序禮就追一句：“但我可以保證，這塊歐泊是最後一塊，不管好壞，我都不再買了。”
斬釘截鐵說完，才輕聲補充：
“可以嗎？”
她過往寡欲，這塊歐泊算是她在物欲上難得的争取。
某種程度上，也是這些時日被段念辭縱容出的結果。
但她依舊想征得段念辭同意，若段念辭不許，哪怕這歐泊已經是切開的、明牌的好料子，她也絕不多看一眼。
段念辭沉默良久，就當所有人以為無望時，女人竟意外輕巧道：
“好。”
“柳絮我就說不行……嗯？”曲悠悠瞠目結舌，抱着段念辭手臂，“小姨剛才是……答應了？那麽平起見，我也可以挑第二塊嗎？”
段念辭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，只靜靜睨曲悠悠一眼，微笑勾勾唇角。
卻不是和顏悅色的笑，一看就知笑裏藏刀，曲悠悠知道這是要她見好就收的意思，灰溜溜收了手臂，但還是有些不高興，嘟哝着：
“小姨怎麽偏心柳絮啊……”
“你和柳序禮一樣？”段念辭輕聲提醒，“她手頭沒有可随時揮霍的資源，你也沒有？”
“……”曲悠悠一聽，就老實了。
她當然知道自己多寬裕，拿錢多容易，甚至哪怕手頭的花完了，也能很容易從人脈中借到大錢。
變現容易、奢侈無度的大小姐，對錢的概念，确實和受過拮據苦日子、匮乏的豪門棄子，截然不同。
既然不同，因材施教，也很合理。
曲悠悠想到這裏，不僅不覺得她小姨偏心，甚至主動湊到柳序禮身邊，小聲道：
“小姨言之有理！柳絮，你多體驗，多享受！如果這塊開得不過瘾，我再偷偷贊助你！”
柳序禮：“……”
段念辭：“曲悠悠？”
曲悠悠聳眉搭眼：“我錯了。我果然得被嚴管。”
那塊歐泊被運進切割室，因石料較大，切割時間較長，幾人就坐下喝茶閑聊。
曲悠悠或因被訓過幾回，稍顯沮喪，話都少了點。
穆見山見狀，暗嘆一口氣，與段念辭對過眼色，才主動道：“如果你實在手癢，我以師長的名義，允許你挑一塊。僅此一塊。”
柳序禮有點驚訝，原來看似冰山的穆教授實則心細如斯，竟也對學生有着溫柔似水的疼愛。
正以為曲悠悠會感激涕零，她轉頭卻見曲悠悠鬼鬼祟祟地湊近自己，警惕地盯着穆見山，暗戳戳但當面說壞話：
“柳絮我說什麽來着，穆教授果然是魔頭。”
柳序禮：“？”
曲悠悠：“想害我。”
穆見山：“……”
作者有話說：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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