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看送你。”
“……?”
柳序禮心一顫,再定睛,卻發現段念辭擡手,只是在摘那朵花。
她當然知道只該是這樣,又心裏失望,暗怪女人又在壞心眼,誇好看時,不能只誇花,人也要誇,但說好看就送時,又只送了花。
段念辭把花摘了,捧在掌心,遞過來。這花太豔,戴在柳序禮頭上不太搭,她就拒絕,替段念辭把花戴回去。
少女擡手,女人就也附耳過來,兩人都習慣了親近似的,都沒覺得不妥。只是花剛戴好,就聽到有快門聲,兩人一愣,才想起這還是在人前。
“我去處理。”柳序禮剛要動作,被段念辭笑着拍了拍膝蓋,示意坐下,她就又坐好。
“我去就好。”段念辭起身。
柳序禮雖在原位,視線卻跟着走了一路,随段念辭去到那還未放下手機的人。她眼見段念辭微笑着同那人說了幾句,那人面露抱歉之意,接着兩人對比着手機,不知做了什麽,段念辭才回來。
柳序禮:“……嗯?”
她仰頭直直盯着女人看,等段念辭落座,才迫不及待問,那人答應删了嗎?
“删了,而且不會再拍。”段念辭還在摁手機。
“……你剛才……”拿手機是為什麽,總不能是在轉錢吧。
沒問完,因為柳序禮見段念辭把手機屏幕豎起來,亮給她看。
“因為照片很好看,所以讓那個人轉發給我了。”
确實好看,是當事人想象不到的角度,由于是偷拍,區別于繪畫,誠實地記錄下了她們私下時最自然的互動狀态。
少女略高,視線低垂,為女人溫柔地整理着鬓邊長發,重新佩花。女人信任且依賴地迎,睫毛垂着,眼角彎着,像蓄着一個笑。
背景是婚禮的教堂,她們在這獨特的光影中,因這畫面的故事氛圍,很容易讓人浮想聯x翩。
“……”
柳序禮盯着照片,視線卻悄悄往段念辭面上飄。女人随她一起看着手機,畫面多少帶點缱绻意味,這人卻似乎不介意。
哪怕是尋常人,被起了這種花邊的哄,也多少會在意,于是避嫌,于是澄清,多少都會別扭。
也不知柳序禮該遺憾于這人心大,這事太小,那人完全沒放心上,還是說該慶幸……
只因同框的是柳序禮,那人才接受良好。
儀式很快開始,新娘與親人挽手入場。
與方才作為狂熱粉絲時的模樣截然不同,頭紗披上,新婚的女人就氣質鄭重,連薄紗都掩不住她眼中濕潤,忐忑地、興奮地,緩緩走向臺中新郎。
婚紗。
柳序禮神思一晃,不由得開始聯想,身邊的女人,若穿婚紗的模樣。
一定很漂亮。非常,非常,漂亮。
柳序禮有點矛盾,是她在幻想,所以她有點期待看一眼段念辭着婚紗的模樣。可她同時也不敢細想,因若真看見了婚紗,意味着什麽——
港島沒有利于她這段幻想的法條。
所以,幻想中着婚紗的段念辭,将美麗得殘酷。一眼奢靡享受過後,便是永恒匮乏,因段念辭在那之後,将徹底為別人私有。
一種冥冥的啓蒙,在這場婚禮中生根。
事關失去的幻想,反讓她深刻體會到,對擁有的渴望。
儀式進行到重點,新人們交換過戒指,結為終生伴侶。教堂裏賓客皆歡呼喝彩,新人在笑語間接吻。
唯獨柳序禮恍惚了。
她記起卡門的話,關于人生公平,關于大衆與小衆的抉擇,竟如一語成谶,在此刻應驗。
喜歡女人,是正确的選擇嗎?
喜歡上對自己恩重如山,猶如養母的女人,是正确的選擇嗎?
喜歡一個不知性向,或許永無可能回應她的女人,是正确的選擇嗎?
甫一入門,便遇這種難度,柳序禮想不出答案,心頭被蛀出一個洞,體溫不住往外流。
于是心口發冷,四肢也發涼。
“姑娘們。”
就在此時,留下谶語的卡門恰好過來,打斷柳序禮的妄想。
原來是馬上要到接捧花的環節,新人家屬念及這幾位單身的客人,不知出于客套還是真心,托卡門來問她們一句,願不願上臺接捧花。
婚禮上的捧花,意味着傳承的祝福。單身男女們接到祝福,沾到喜氣,或許能更快成為下一場婚禮的主角。
盧佩自來熟,躍躍欲試起身,大大方方表态,“我需要這個祝福。你們去嗎?”
柳序禮聽到這句先是一愣,随後才記起,西班牙同性婚姻合法,盧佩在這種環境下生長,自然養出這種理所當然的态度。
她轉頭,見餘下幾人面露難色,顯然都傾向含蓄,不習慣在陌生人的婚禮上參與太多,尤其她們身份特殊,更不願留下話柄,或搶人風頭。
于是穆見山先擺手,“我是獨身主義,就免受這祝福了。”
曲悠悠第一次聽說,掩嘴驚訝,“不愧是教授,修無情道的。”
“……?”穆見山顯然不看小說,聽不懂。
盧佩朝曲悠悠伸手,“走吧honey,陪我接捧花。”
“……啊。”曲悠悠本不太想,但盧佩都指名道姓了,就有點為難,于是就近朝教授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穆見山便冷淡看向盧佩,說:“她現在重心放在學業上,如果分心結婚,大概率在我這兒畢不了業。”
盧佩:“……”
曲悠悠:“……”
都不知該不該道謝。
盧佩又看柳序禮:“你呢?”
柳序禮正心不在焉,乾脆指指耳朵擺擺手,假裝聽不見。
盧佩:“……我沒記錯的話,你只壞了一邊耳朵。”
柳序禮裝聾到底,“什麽?”
盧佩:“……”
盧佩大聲邀請吆喝,柳序禮聽不見,旁邊的女人輕笑兩聲,她就聽見了,循聲看過去。
“你笑什麽……”柳序禮有點埋怨。她演技是差,但這人乾嘛要當衆拆臺。
段念辭眉眼彎彎,“為你高興。”
“……高興什麽?”
“你都能拿這件事開玩笑了。”
“……”
哦,哦。
柳序禮怔了下,随後,心口本涼嗖嗖的洞忽而止血,一點暖熱倒流回去。
确實,她不知不覺間,不僅适應,甚至能善用,她的耳疾了。
“算了,放過你。”盧佩擺手,知道柳序禮态度,也就不強求,轉頭看段念辭,“那你也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段念辭直截道。
“……真酷啊,理由都不給。”盧佩聳肩,“我也不多問,反正你不想讓人知道時,如何追問,也不會說的。”
柳序禮聞言莞爾,是這樣的。
段念辭不想答時,她怎麽追,那人都能巧妙繞掉話題。譬如那日作為繪畫模特,試探取向時,她到最後也沒能得到答案。
而若這人願意,哪怕不問,也會如那夜在秋千之上時一樣,主動哼唱,主動分享秘密。
所以盧佩也沒準備聽到段念辭給理由,正要跟着卡門走時,卻聽女人悠然一句:
“就當我避谶吧。”
幾人聞聲,皆是一頓。
随後便聽段念辭漫不經心繼續道:
“港島尚沒有那樣的規矩,所以捧花對我不算祝福,我姑且避一避。”
信息量稍大,盧佩在原地愣了下,半晌才聽懂,應了聲知道了,跟着卡門走了。
另一邊曲悠悠還懵懂地拽着段念辭問什麽意思什麽意思,被穆見山冷冷抽查了個知識點,懊惱地轉移了注意。
柳序禮則全程沒聲音,好像沒反應。
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不住蜷緊、展開,蜷緊、又展開……
似驟然收縮的心髒……
也似豁然開朗的呼吸。
卡門不愧為睿智老者,是這女巫之地的言靈,冥冥之中,谶語再度發力。
柳序禮是不幸的,人生抉擇竟涉及段念辭,于是剪不斷理還亂,那般複雜,那般矛盾。
可偏偏,也就是段念辭……
親口為她排除掉了一個錯誤答案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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