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教堂教堂
盧佩溜到穆見山身邊,恰好教授以為與自己有分歧那位妥協了,正準備和卡門協商采樣旋律,需要盧佩翻譯。
曲悠悠蹲着縮在旁邊,戴着監聽耳機,舉着拾音話筒,大氣不敢喘地等,随時準備錄音。
穆見山低頭對曲悠悠說:“做好備份,別錄爆音。今天素材要是丢了沒法重來。”
曲悠悠面上乖乖點頭,等穆見山轉過去和卡門與盧佩說話,她就在教授背後偷偷做鬼臉——
她好歹也是研究生,這點事她還是懂,用不着教授跟叮囑小學生似的教。
但這話她可不敢跟教授講。教授雖不近人情,這點是所有學生共識,卻也同時是她們報考的原因。正因教授不對任何人存私心,才更公平可信。她們忌憚她,同時信任她。她們埋怨她,同時尊重她。
背後做做鬼臉、說說小話,只是為了心裏好受,她們可不敢當面忤逆教授,連質疑都不敢。別說她們這群學生,連同系的老教授,與年輕的穆見山說話,都得多幾分慎重。
于是曲悠悠攥着話筒,暗暗擠眉弄眼,接着便見剛才“戰敗”的柳序禮,捏着個什麽,又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來了。
“關于采樣,我依舊不認同您的觀點,教授。”柳序禮直截道。
曲悠悠:“……”
她聳着肩,提心吊膽去窺穆見山臉色,卻見校內校外從來為人敬重的教授,此刻被少女當面沖撞,竟神色如常,并無難堪之意。
甚至不知是不是她看錯,教授眼中似乎也許大概可能……
還有幾分,贊許?
“你繼續。”穆見山冷淡道。
柳序禮與穆見山不熟,自然看不出這人微妙至極的情緒變化,她只知自己攥着段念辭給的獎勵,就要争口氣,這場辯經不能輸。
兩人又斯斯文文地辯論,氣氛卻劍拔弩張,彼此都寸步不讓。
曲悠悠聽到一半,就默默收起錄音設備,灰溜溜回到段念辭身邊蹲着。
段念辭仍坐着,低頭輕聲問:“怎麽了?”
“怕被大佬們的餘波牽連。”曲悠悠說。
段念辭沒說話,靜靜盯着曲悠悠片刻,忽而擡手,招呼不遠處暫時因辯經又被閑置的翻譯盧佩。
盧佩就過來,問段念辭怎麽了。段念辭這才繼續對曲悠悠道:“閑着也是閑着,不如我和盧佩來考考你。”
曲悠悠:“……?”
忘了這倆也是大佬。
這屋子裏除了她自己,沒一個她惹得起。
曲悠悠作揖示意告辭,灰溜溜起身,又要回到教授身邊。同樣是挨批或受教,至少待在教授身邊,或許還能給教授留下個好學的印象。
走到一半,曲悠悠看清什麽,腳步稍滞。
倒不是屋中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x,柳序禮依舊據理力争,穆見山依舊冷若冰霜,一切都還是她溜走前的樣子。
只是,窗外陽光正好,打在少女面上,讓曲悠悠看到了些許陌生的變化。
柳序禮在曲悠悠眼中一直都是那樣,素日低調內斂,只有上臺時,才可見畢露鋒芒。
眼下并無樂器,不是表演,沒有舞臺,柳序禮卻依舊脊背挺直,面對學界前輩,沒有半分拘謹。辯論時,她身上帶着種不知怎的,被滋養得愈發鮮活的、野性的少年氣,明亮,銳利,自信,篤定。
分別幾載,曲悠悠曾擔心的,柳序禮或許會因耳疾消沉頹喪的情況并未出現,甚至,柳序禮反倒涅槃,好像生得更好了。
更讓她羨慕,也更讓她覺得遙不可及。
對面的穆見山,面對少女步步緊逼的辯駁,面上平和從容,沒有半分愠怒。拆解少女的論述時,沉穩周密,氣度斐然。
曲悠悠了解穆見山,所以她看得清楚,此刻教授眼中對柳序禮隐隐的情緒,是對她,乃至校內同學、學長們,都不曾出現過的。
而邊上,看似被耽誤了時間的卡門,不僅沒有介意,甚至頗為欣慰地笑看兩個晚輩唇槍舌戰。
那三人的反應,沒一個在曲悠悠意料內,沒一個讓曲悠悠能理解。
曲悠悠:“……”
她站在原地,手指緊了松,松了緊。那邊的辯駁尚未分出勝負,可曲悠悠暗暗察覺,自己好像又輸給柳序禮。
她自卑,且自傲,曾因自己生活順遂富裕,而沾沾自喜,也曾為求自洽,哄騙自己只是缺乏鬥志,而非真技不如人,若她想努力,未必會比誰差。
而如今,事實擺在眼前,曲悠悠缺乏鬥志,止步不前時,柳序禮從未停止飛速成長。
于是,面前與她有關的兩個人,她好像都要趕不上。
曲悠悠松了攥緊的手指,還是走過去。
那邊正辯得酣暢的兩人,餘光瞥見有人靠近,默契頓了下,齊齊看過來。
曲悠悠被兩人看得心一虛,但還是沒躲,說:
“你們繼續!”
“……”穆見山輕聲問,“不躲了?”
“……”
結果曲悠悠剛才偷跑的小動作,也沒有逃過教授的法眼。
“雖然大概率聽不懂全程,”曲悠悠秉着心頭沒由來升起的那股勝負欲,厚着臉皮說,“但我想着,能跟上多少是多少。”
柳序禮:“……”
穆見山:“……”
曲悠悠一靜,擡眼打量眼前兩位身高氣場都比她強的人,心下更虛,不知二人這是什麽反應,會有什麽想法。
片刻,二位就旁若無人,繼續就各自理念展開争辯,依舊引經據典,旁征博引。
只是這回,你來我往的語速,稍稍慢了點。
*
或許恰因曲悠悠旁聽,柳序禮和穆見山原本狠得不顧人死活的争辯,有了不得不放慢速度的緣由。也正因此,更利于溝通,把彼此的話聽進去,慢慢思考和吸收。
最後,兩人都沒能說服彼此,但也莫名達成了某種合作的共識,居然能在保留分歧的前提下,一起共事。
卡門的采樣就還是順利進行。可見一個團隊裏缺不了拿主意的主心骨,卻也同樣缺不了曲悠悠這樣的潤滑劑。
而柳序禮最終,也還是拿到了段念辭預設的,五個幣的獎勵。
錄音事畢,已近黃昏。一下午相處愉快,卡門覺得與她們有緣,要帶她們去一個地方。
到了才知道,是一場婚禮。
是卡門的後生新婚,婚禮也沒有大場面,只在小教堂舉辦。披着夕陽的鐘樓當當敲着聲,震得空氣都在抖,她們到場時,又引起教堂裏另一輪轟動。
畢竟是婚禮,在場年輕人居多,于是就有認得出段念辭的。幾人當即被驚喜的民衆們包圍,連新郎新娘都顧不上身份,要同段念辭合影,求一個簽名。
柳序禮本來擋了一下,想帶段念辭脫圍。但段念辭沒介意,溫和笑着對柳序禮說沒關系,親和地滿足衆人的要求。
或許念及今天是這家人的好日子,也或許旅游期間沒被打擾過多,興致正好。
柳序禮這才退出圈外,安靜注視段念辭:
面對歌迷粉絲時,女人的架子不像在與名流們周旋時那般高,與老少男女都是溫和有禮地笑,眉眼彎彎,耐心慈憐,似布施中的神女。
分明那般親和,卻又那般疏離。
給人以可得的妄想,實則不屬于任何人。
也是這一幕,讓柳序禮清醒,對被熙攘人群簇擁于正中的女人,究竟是多麽流行的歌星,有了更明确的實感——
甚至能與有着本土優勢的盧佩,受歡迎得不相上下。
西班牙之旅給了柳序禮一場短暫的錯覺,好像她與她近乎平等,可以并肩走在大街上。
而如今,錯覺散了。她與她,要麽只能縮在深水灣別墅裏,要麽只能在街頭被人群分隔為懸殊兩端。
總之,都算不上平等,都是不見光的關系。
就在這時,柳序禮察覺衣角被往下拽了拽,她低頭,看到一個穿紗裙的小女孩,或許是今日花童,還化了淡妝,可愛得很。
小女孩奶聲奶氣舉着手機,同她說着西語,柳序禮環顧四周,見不遠處有大人在笑着望她們,便猜小孩以為她也是什麽大明星,借了家長手機要來合影。
柳序禮便蹲下去,擺手同小女孩,用英語解釋:“我不是大明星。那邊的姐姐們才是。”
小女孩似懂非懂,大概也學過點英語,就磕磕絆絆地用單詞回:“姐姐,你,漂亮。”
柳序禮聞言則笑,小女孩單純,不因她名氣而來,只是因為她長得好看,就想和她有一張合照。
柳序禮就不再推辭,輕摟着小女孩,配合着合影一張。
互動結束,盛情難卻,幾人臨時受邀,留下參加這場婚禮,為新人們送上祝福。
這家人很重視她們,特地為她們騰出前排的貴賓席,讓她們靠前觀禮。
儀式不大,教堂長椅內總共坐了不到百人。室內樂隊彈一支協奏曲,管風琴鋪底,卡門撥着的班杜利亞弦音,躍動其上。
段念辭邊上居然空個座兒,那幾人不知怎的都沒坐,柳序禮就竊喜,占了那個空。
她剛坐下,段念辭就轉頭過來看她,她還在暗自慶幸占便宜,沒防備,被這一眼看得心一驚。
段念辭另一側耳上別了朵紅花。
不知是容貌引得哪個路人憐愛不已,奉了一朵豔紅的虞美人。夕陽自彩色玻璃中落入,投在女人今日穿的白裙上,如在畫布上留下斑駁色彩。
殷紅的花,琳琅的光,卻都絲毫掩不住這張素淨的臉半分神采。
柳序禮看得怔了,不由得想,這張臉若要代言珠寶,大概會很為難化妝師和服裝師。
估摸着怎麽搭,耳環、項鏈,都會如這花與這日光一般,淪為陪襯,讓人盯着這張臉,全然看不見絢麗的配飾。
“……怎麽了?”段念辭輕輕歪頭,問。
“咳。”柳序禮回神,說,“好看。花。”
段念辭笑着問,“只有花好看嗎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臉熱,還是說,“人也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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