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護崽護崽
今日正式開始音樂采風,第一站就在托薩老城區。
盧佩之所以選址此地,正因打聽到這裏住着位傳奇表演藝術家,七十多歲的老太太,名喚卡門。
她擅彈名叫班杜利亞的撥彈樂器,是西班牙相當傳統的樂器,形似曼陀林但體型更修長,音色清亮通透。
據說卡門一輩x子沒出過加泰羅尼亞,聲名卻足夠顯赫,曾引來自馬德裏的團隊主動登門,好将她的演奏收錄進國家音樂檔案館。
這等人物,自是不容錯過。
到了預約的拜訪時間,一行人準時登門。卡門的屋子藏在破敗老城的一條小巷裏,窄得僅容一人通過,可見老人不喜浮世喧嚣。
盧佩在前叩動門環,很快有人應門。
是卡門本人,着深棕小翻領和黑色長褲,踩一雙老派的鞋履。看似平平無奇的低調打扮,實則從那雙精亮的眼中,能依稀看出非同小可。
“歡迎。”
她們大多不通西語,幸好還有盧佩翻譯。卡門于她們而言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前輩、大長輩,熱情與她們貼面後,将她們迎進門。
老人家中很靜,據聞是子孫都成家立業後,她就獨居于此,讨個清淨,專心玩樂器。
于是屋子裏擺在臺面上的,沒有任何華麗裝飾或生活用品,多是音樂設備,其中有些她們見都沒見過的小衆民族樂器。
柳序禮和曲悠悠壓不住好奇,就湊近研究。卡門慷慨,主動開口準許她們摸摸彈彈,她們才敢上手碰。
其中自然也有卡門擅長的班杜利亞,不同款式的有好幾把。因都是撥彈樂器,和吉他略有相似,柳序禮上手很快,卡門也惜才,就主動教了一段。
彈吉他會因專業,柳序禮對自己要求頗高,患耳疾之後再碰就有負擔感。班杜利亞對柳序禮而言是全新樂器,彈好彈壞都正常,反倒無所謂,因而她發揮得有模有樣。
速成了一首簡單的童謠,柳序禮演畢,衆人鼓掌。柳序禮有點不好意思,總覺得像小孩彈了首生日快樂就被大人們起哄,視線游出去打轉一圈,最後落在段念辭那兒。
段念辭站在幾人中央,眼神沉靜地迎着她,表情淡淡的,眼眸卻總是認真到誠摯,讓她不覺得是玩笑。
于是就讓柳序禮相信,自己剛才确實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,值得被稱贊,值得被褒揚,值得為此感到輕飄飄。
一個小孩學霸,一點就通;一個小孩嘴甜,機靈讨喜。卡門被兩個東方來的小女孩哄得高興,話匣子打開,願意主動分享自己年輕時的故事。
盧佩給兩個小孩比拇指,“馬德裏來的那些人都沒采訪出什麽所以然,還得是你們有本事。”
柳序禮和曲悠悠都不知道,原來“撬開”卡門的嘴,竟是有難度的事。她們往來時真誠,不存別的心思,反倒令過盡千帆的老人家動容。
卡門讓她們各選一個主題。柳序禮就問自己好奇的,卡門年輕時遇到抉擇或瓶頸時的選擇。
“其實我年輕時,考取的是巴塞羅那音樂學院的古典吉他系。”卡門看柳序禮一眼,“所以才覺得你親切。我當時也是成績優異,被教授們誇作天才。只是畢業後,我做了個讓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決定:我回到托薩,不再彈吉他,而是轉彈班杜利亞。”
“為什麽?”曲悠悠忍不住問,“這樣不會浪費您的天賦嗎?”
卡門莞爾,“我的教授當時也是這麽勸我。她挽留我說,明明能成為全球知名的吉他手,為何要去彈那種沒人懂的破玩意兒。”
“……是因為複興民族文化之類的抱負嗎?”曲悠悠試圖理解。
卡門被逗得咯咯直笑,片刻才說:“你把我想得太偉大。那群馬德裏來的年輕人也是這麽想。好像反正理解不了‘天才’,就乾脆把天才神化,徹底不能理解才好。”
“只是因為喜歡?”柳序禮則問。
卡門贊許看她一樣,點頭,“是的。只是因為喜歡。我想,這就是天才的詛咒。當一個人的能力強到足以觸類旁通,本可駕馭諸多領域。偏因成事太容易,更易失去成就感。于是興趣使然,就成了天才的唯一驅動力,成為天才的詛咒。”
“……不過,您依舊憑您的天賦,令班杜利亞為人所知。”柳序禮回,“這也算是天才的福利吧。”
“但不得不承認,若我的興趣與大衆相符,我本可活得更輕松,也能取得更高的成就。”
“并沒有那種假若。您的興趣已然與小衆匹配,這種情況下,若非要行大衆那條路,您就能幸福嗎?”
衆人皆凜聲,也就柳序禮敢和老人家嗆聲,有話直說。但好在,卡門通透包容,并不介意小孩的莽撞,笑着答:
“不會幸福。沒有哪條路是完全幸福的。生而小衆,非要走大衆的路,僞裝自己、欺騙自己,便是痛苦。循本心走小衆的路,選擇受限、不被理解,便是痛苦。”
“能理解。”柳序禮若有所思。
“我只是在兩條令我痛苦的路中,選擇了我能接受的那一條路。于是路上走得快樂,走得痛苦,都是我應受的。”卡門一頓,笑道,“不過,單從事業上,你的選擇應當比我容易很多。”
柳序禮點頭,她知道卡門是什麽意思。卡門的痛苦在于興趣的小衆與大衆,而柳序禮的興趣,是吉他,恰好本就是大衆的樂器,知名度很高,基礎在此,故而上限也高,這是她的幸運。
“可以見得,你将來獲得成就遠比我容易,也遠比我高,前途無量。”卡門看着少女左耳上的助聽器,真誠道,“所以不必為一時的失意而耿耿于懷,你的征途在未來。”
柳序禮沒自謙,坦然接受了這個祝福,或是,這個預言。
“不過,人生是公平的,作為代償,你事關小衆與大衆的抉擇,應當在別的方面。”卡門意味深長道。
“嗯?什麽意思什麽意思?”曲悠悠不安追問柳序禮,“難道這句也只有我聽不懂嗎?”
其實這回,柳序禮也沒聽懂,眨巴着眼看回負責翻譯的盧佩。盧佩搖頭,也沒法透過卡門含糊的字面,譯出話裏的深意。
茫然時、無助時,柳序禮就很容易第一時間,去找段念辭。
視線追過去,相撞的一剎那,柳序禮就懂了什麽,轉頭看回卡門,就對上老人敏銳且了然的笑意。
柳序禮心下驚嘆老人的睿智,她才到這裏不久,以至于全程都尚未和段念辭說過一句話,卡門就已通過這種眼神交互的蛛絲馬跡,看穿了她自己都還懵懂的心思。
看穿了她對段念辭,不算大衆的、并不太健全的依賴,乃至依戀。
這種通透讓柳序禮心生某種惶恐與崇拜,不由得期待起老人家的下文。
不過卡門沒說太多,“你的未來當由你自己去走。我不是預言家,不必太信我的話。哪怕是天才,也非千篇一律,畢竟你和我在興趣上面臨的選擇就不一樣,不是嗎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聽懂了,卻也還是有些失望。
卡門就道:“說不定,你的幸運一以貫之,會有人替你劃掉錯誤選項,讓你的抉擇更加輕松,也說不定呢?”
“會是這樣嗎?”柳序禮彷徨着問。
卡門但笑不語,只是搖頭。少女就又怯又欲地,悄悄往某人那裏看。
段念辭或許也因卡門的話思忖,視線落地,沒對上她。
柳序禮沒能得到暗示,不能确定,段念辭會否成為那個為她劃去錯誤答案的幸運女神,是會讓她的抉擇變得更容易,還是更艱難。
“好了,小朋友。”卡門看向曲悠悠,“你想聽什麽故事呢?”
曲悠悠不假思索,“愛情!”
旁邊穆見山睨曲悠悠一眼。
曲悠悠聳肩,理直氣壯,“怎、怎麽嘛,我這是,符合大衆審美的好奇!難道教授您的作品中沒有愛情主題的影視配樂嗎?難道您不知,各類主題中,唯愛情主題歷久彌新,經久不衰嗎?”
穆見山:“我只是看了你一眼。”
曲悠悠:“……”
“愛情,愛情啊……”卡門回憶起舊事,難免唏噓,“若說我這一生還有什麽活不明白的,大概就在這個主題上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曲悠悠本以為會聽到個甜蜜的故事,見老人家反應,便知,接下來的愛情故事,或與遺憾有關。
“我的初戀也在巴音。當然,結局也如你們所知,我的初戀随着我選擇回到托薩,一同結束了。”
卡門并未展開,只簡短道:
“那是我最懷念的時光,因為那人可謂是我的知音,我們理念相當,興趣相投,許多話我不必說出口,那人就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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