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因太懂,畢業時,那人選擇了吉他,我選擇了班杜利亞。關于這種選擇與分歧,我們也不必多說,我們都深知,不會為彼此妥協,我愛我的夢想,那人亦如是。”
“聽着好遺憾……”曲悠悠聽着悲傷,“您後悔嗎?”
卡門卻搖頭,“不後悔。再給我幾次選擇,我都一樣會離開。且如今的我依舊深信,那個人也同樣會那麽選。可以說,正因如此我們才會相愛,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分離。”
“看來,您現在的配偶,能理解您的音樂,并為x此妥協?”曲悠悠問。
聽到這話,卡門笑着搖頭,“恰恰相反。我的配偶對音樂一竅不通。”意外的是,方才提起初戀時愁眉不展的老人,此刻竟笑得自在,埋怨之中頗多甜蜜,“別說理解,甚至聽不懂,聽不出我的歌好或不好,也不理解我為什麽到老時,會選擇離群索居地搞音樂。”
“啊?那您現在這是……”
“老了老了,相看兩厭吧。我的配偶也未必想時時看到我,于是我就順利搬出來了。不過,那老家夥還是會定期來看我,以免我死了,給我收屍不及吧。”
雖是這麽說,卡門臉上卻笑意滿盈,與方才敘事時天才的超脫感不同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鮮活的,平凡到平庸的真實。
曲悠悠見狀,也就知道,老人家的“埋怨”,或許并非字面意義上的。但她還是聽不太懂這個故事,于是追問:
“那您會定義哪一段為愛情呢?您的初戀,還是您的配偶?”
“……這大概就是我在這場修行上的敗北。我至今無法定義這兩段關系。”卡門嘆道,“我對愛情依舊有種理想化的偏執,真正的愛情當是靈魂共鳴,當是互相理解。若真如此,我便不曾得到過愛情。
“哪有幾人能幸運到與知己厮守到老呢,那樣的故事多在傳奇裏。若非罕見,便不足以古與今、海內外地傳頌。多的是求不得,愛別離。人生苦旅,遺憾是常态,孤獨是常态。
“所以我選擇放過自己。就讓我的配偶只是配偶,不必承擔我過多的投射與需求。就不再以純淨到苛刻的定義,來限定真愛,這樣,我至少在臨終前可以說,我曾得到過愛情。”
故事苦澀,聽得人心都沉重。
在卡門幾乎要見底的人生裏,兩全的愛情是奢侈品,而放諸四海,這種感情,又在哪段經歷中,不算難求,不算幸運呢?
周遭一時安靜,衆人的視線零落,并無交集。
只有兩個人的,總不知不覺間,頻頻地、悄悄地,撞在一起。
像數場車禍。
伴随着心跳加快與火花閃電,伴随着瀕死的恐慌,也伴随着對未知結果的惶恐,以及基于此的,本能的逃避。
*
故事聽完,該做正事。
畢竟拜訪卡門的機會稀罕,也不好叨擾老人家多次,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,讓卡門彈班杜利亞,采樣錄音。
結果在這個環節,有人出現分歧。是穆見山和柳序禮。
穆見山出于學院派和教授思維,提議卡門彈奏一些典型風格的片段。而典型,大概率也就意味着基礎,乃至于簡單。
因此,柳序禮認為,難得拜訪天才琴手,卻只讓人彈些簡單的曲子,而非欣賞其靈光一現的、少有的,或高難的片段,未免暴殄天物。
兩人客客氣氣、但劍拔弩張地辯論。
穆教授的思路很好理解,不探究樂器基礎,不研究出好為大衆理解的樂理,便不利于傳播與傳承。
柳序禮的思路也很好理解,不挖掘小衆樂器抓耳的靈感所在,研究得再大宗也不出圈。何況教授的學生若都愚蠢得只能理解基礎典型,更不值得教授浪費此次機會。
曲悠悠:“……”
她依稀感覺自己全程沒參與辯論。
卻被翻來覆去鞭屍好幾回。
雙方辯手誰也沒法說服誰,最後令曲悠悠意外的是,居然是柳序禮先主動退出争執。
少女滿臉不爽地在屋中踱步。她其實沒服氣,但又念及穆見山是段念辭的朋友,不好讓場面太難堪,以免最後下不來臺的,是段念辭。
也是這幾步,讓柳序禮自己都覺得自己陌生,以往她哪有這種顧慮,與誰辯都非得辯得對方臉色鐵青為止。
本自诩一身鐵骨,也是不知何時,生出了軟肋。
就在這時,柳序禮看到坐在邊上的段念辭遠遠朝她招手。
這還是昨晚之後,段念辭主動示意她靠近。柳序禮沒由來別扭,磨蹭兩下,還是過去。
段念辭仍坐着,仰頭看她,表情溫和,“不辯了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瞥一眼教授,低頭沒答,不知女人這是不是在怪她不懂事,和大人吵架。
段念辭就托腮,又問她:“是辯不過?”
“怎麽可能?”柳序禮擰眉。
“那怎麽不繼續?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不說,她想到段念辭今晨似是而非的冷淡,總還覺得敏感,不想表現不好,讓二人關系更僵。
她不說,段念辭也沒追問,只了然,低頭在手提包裏翻找什麽,片刻,翻出一枚眼熟的幣狀物。
柳序禮看清,眼前一亮,是籌碼,“你居然還帶着?”
“嗯。”段念辭說,“這一枚,鼓勵你繼續。如果你辯贏了,我額外再給你五枚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收了代幣,攥進掌心,二話不說扭頭就朝穆見山去了。
坐在段念辭邊上的盧佩看着好笑,不由得打趣,“你就這麽養狗?當藏獒養?”
段念辭擡眼,冷冷淡淡瞥盧佩一眼,抿唇沒說話。
盧佩聳肩閉嘴,記起這人最近私下與自己聲明過,小孩可愛歸可愛,不能真當小狗看待,至少不能總述之于口,被聽見多了,可能會影響小孩判斷,丢掉主體性。
盧佩當時對此嗤之以鼻,反笑段念辭小題大做,柳序禮那麽有主意,她卻總把成年人當小屁孩護。久了久了,真習慣把人當小孩,徹底卸了防備,到時候被柳序禮那種類型的反咬一口,最要命了。
段念辭當時說:“你又拿她當小狗比喻。”
盧佩當時回:“你又在把她當小孩護。”
這番争執當時沒有下文,她們都是觀念趨近成熟的成年人,誰也說服不了誰,誰也不會想說服誰。
也就沒誰放在心上。
此刻,盧佩想起這事,依舊沒放在心上,抱着膝蓋晃兩下,嘴上閑不住,又忍不住欠:
“都說旅游要輕裝上陣,你還真不嫌麻煩,連玩具都帶出來。”
“……這不是玩具。”段念辭繼續整包,頭也沒擡,“算必需品。”
“嗯,理解。”盧佩放下腿,“我出門遛狗時也得大包小包地帶。”
“……”
在段念辭又擰眉睨過來前,盧佩很有自知之明地拔腿跑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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