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共識共識
意味深長的話,難以理解,難以消化,柳序禮本蹬秋千的腳底一頓,秋千堪堪蕩兩下,就停住。
換段念辭低頭,着涼鞋的足尖抵着地,趾頭蜷着施力,又讓秋千晃起來。
那個表情,過于稀奇。
落在柳序禮眼中,看着是反差的,是新鮮的,因為段念辭會對蕩秋千這麽一個甚至有點幼稚的活動,如此執着,乃至顯現點天真。
“介意我哼首歌嗎?”
“當然不介意。”柳序禮忙說。
段念辭就和着這晚夜的秋風,給她哼一首沒填詞的旋律。
因女人音色使然,使這旋律聽起來溫柔、甜蜜、綿長,悠然閑适,聽感上很像搖籃曲。
等吟唱結束,段念辭問:“感覺如何?”
柳序禮如實判斷:“很像,但應該不是搖籃曲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搖籃曲是哄嬰兒入睡的,至少要保證聽感是自然的,甚至原始的。”柳序禮解釋,“所以如果讓我寫,我也會和這首歌一樣,速度接近心跳頻率,音區集中在中低,調式用大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區別在,我會全用大調。不會像這首歌一樣,摻雜小調。”柳序禮對那幾個曲折的小調帶來的感受耿耿于懷。
給成年人寫的安眠曲,可以這樣處理,畢竟成年人接受能力強,能容忍那小調帶來的或扭曲,或離奇的感受,甚至把它理解為一種夢核的失真。
但嬰兒卻可能因此受驚,吓到睡不着。柳序禮不會這樣寫歌,她沒必要在孩童面前炫技。
段念辭微笑着聽,等柳序禮說完,才解釋:
“這是我母親寫給我的搖籃曲。”
“……啊。”柳序禮一怔,抿嘴,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大放厥詞,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用道歉。我沒讓你提前知道,就是想聽你真實的評價。”段念辭卻說。
柳序禮安靜聽。
段念辭繼續道:“果然瞞不過天才的耳朵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其實,”段念辭一頓,補充,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
女人陷入回憶,腳尖停住。少女便在這時接上力,秋千椅微晃,鐵鏈發出吱呀輕響,像時光的嘆息。
“她出身低微,在俱樂部駐唱,雖不是歌星,卻足以在那些年名動港島。我繼承了她的容貌和嗓音。她閑來時也會寫一些歌,偶爾給我唱。
“這首搖籃曲,是我對她最深刻的印象。因為那時我還小,看不懂譜,對這首歌的全部記憶,都來自她的诠釋。
“她也會像這個夜晚一樣,和我一起坐在秋千椅上,給我哼這首歌。”
段念辭娓娓道來,話語聲很輕,很虛,好像風一吹就會飄散。
聽故事的柳序禮心頭有千般疑惑,只壓在心頭,不敢問,怕驚擾段念辭的回憶。
“我依稀記得,這首歌,她給我唱了很多年,很多遍。但每次的呈現,似乎都有微妙的差別。
“我曾以為是我記錯,畢竟太小,記憶有偏差很正常。直到我後來學樂理,看得懂她的譜。
“我發現,她寫過很多歌,但唯獨這首搖籃曲,只有一個版本。原版本通篇是和諧的大調。沒有任何一段小調。”
這才符合柳序禮原本的判斷。
但與現實有出入。
柳序禮聽到這裏,轉頭過去。
見段念辭仰頭望天,側臉線條在月下更顯輪廓分明。表情平靜,甚至有點空。
“所以她寫下這首歌時,也是滿懷愛意的。她不願吓到我,更遑論炫技。
“可惜她生病了,心理的病。病得很重。後來诠釋的偏差,是因為她情緒的扭曲。
“我剛才給你唱的那版,是她給我唱的最後一遍。所有讓你聽着不适的小調,都是她當時最真實的感受。
“後面再沒有新的版本,覆蓋我對這首歌的記憶了。我只記得這首歌是這麽唱的,後面哪怕識譜了,我也沒重學。
“因為唱過這一版後,她就跳樓了。”
柳序禮心髒一停。
段念辭說到這裏,本空蕩蕩的表情,終于有了些波瀾。
夜空的彎月落在其微微潮濕的眼眸中,細光閃爍,讓女人的眼睛看着,像一枚被磨薄的銀幣。
雖時光磨損,不減其金貴。
世人依舊觊觎争奪她,只旁細細摩挲過她的,知她淺淺的裂隙。
柳序禮注視着段念辭。畢竟是創作者,她有種靈感,總覺得,段念辭此刻唇縫的微啓,是還有話未說完。
或許女人還想說,母親是如何跳樓的,自己是如何得知的,後來母親怎樣了,自己的感受是如何的……
但段念辭最後只是阖上唇,什麽也沒說。
或許依舊不習慣沉浸,或展現脆弱。
饒是如此,也依舊撬開了自己的心,給柳序禮看了些許內裏的真實。
“所以,我對你好,出于我卑鄙的私心。”段念辭将舊事牽回,“與我母親有關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沉默許久,才說,“可你沒有讓我……”
代替她。
這詞或許有點重,有點殘忍,柳序禮不敢說。
但這就是她的第一反應,一如她缺乏柳宣蝶的愛,便從段念辭這裏獲得代償。一般人懷念母親,便會“尋找”母親。
但段念辭卻不是這麽做,也并非這麽想。
段念辭視線下沉,從星夜落回足尖,好像也從某種虛妄中,落回真實:
“畢竟,我沒法再得知,我的媽媽曾期待過有個怎樣的女兒。但我至少知道,我期望有個怎樣的媽媽。”
“……”這話讓柳序禮險些喘不上氣。
分明沒有任何含情緒的措辭,卻讓柳序禮聽着無比悲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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