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天降天降
夜風自酒館外灌入,帶着海水的藻味和夜市的煙熏味。酒館內，盧佩來勁，抄起民謠吉他,就地彈唱了首《Bara》。
自彈自唱,節奏放得很慢,搭配盧佩被酒浸得沙啞的嗓音,聽着格外悠閑。
是場很棒的即興演出,只可惜落在柳序禮耳中,就稍微失些風味,因左右耳的延遲,聽着有些亂。
不能純粹享受,至少柳序禮還能欣賞盧佩處理的技法。
大概這就是音樂人的職業通病,同桌一行人沉浸于盧佩的歌喉中,沒多久,自發聊起了創作的事。
畢竟她們都不是來純粹度假的。
盧佩是西語歌手，在為下一張專輯籌備靈感。穆見山是伯克利專精影視配樂的教授，來西班牙是為學科與新項目調研采風,曲悠悠随行研學。
柳序禮算是被段念辭帶來放松耳朵的,然實際在一群音樂人中,依舊不免熏陶。
“你呢，Nyssa。”穆見山看向段念辭，“許久沒聽說你有什麽動作,歌迷沒催你的新歌？”
段念辭飲着柳序禮為她續上的酒，垂着的睫扇，正困倦地緩緩撩，“催着呢。”
“啊～”曲悠悠愁眉苦臉，“被催着,小姨壓力會很大嗎？”
“倒是不會。”段念辭淡然道，“比起被催x着産出些粗制濫造的垃圾，我更在意每首歌的質量符不符合我的标準。”
“這倒是。”曲悠悠點頭附和。
“但問題是，現在沒人能寫出符合你标準的歌曲了吧？”穆見山冷靜點破，“不該說是‘現在’，應該說是，有段時日了。”
曲悠悠都不知道這件事，詫異地看向段念辭，“是這樣嗎？”
段念辭沒說話，睫毛緩緩扇兩下，聊作回應。
“……我總以為，小姨是全能的……都沒想過，原來小姨也有瓶頸期。”曲悠悠低着頭。
“與其說是你小姨的瓶頸期，不如說是她創作團隊的瓶頸期。”穆見山糾正，“要命的是，你小姨是善人，願意與她團隊的平庸達成和解。”
“我不是善人。”段念辭笑道，“她們仍在持續産出，已經盡職盡責，不符合我的要求，又不因她們怠惰，我還能如何苛責她們？說不定是我要求過高呢？”
“不是的。”柳序禮認真否定。
桌上短暫靜了一遭，只角落盧佩的彈唱仍在悠揚。
方才沉默寡言的少女，提起音樂創作，就如有神助，眼眸炯然明亮，繼續道：“你的要求一點也不高。”
她記得與段念辭在曲悠悠生日宴初見那夜，自己曾大放厥詞，就段念辭如今暢銷曲的舒适區銳評一番。交談始知，那首歌，就已經是歌後創作團隊疲乏期的最後絕響。
分析《YouLoveMe》，可見創作人的功底。柳序禮能感覺到，如今給段念辭寫歌的，都是基本功很紮實的，優秀的人才。
不是這種水平的精英，也不足以進入段念辭的團隊。
但，可惜，也只是精英而已。
紮實的功底加之突如其來的靈感，碰撞之下，就能躍起火花，擦到段念辭出神入化的演繹，從而成就一首傑作。
然而依賴天降的靈感，弊病就在于此。靈感不常有，一旦乏力時，只剩基本功，倒是能寫出合格的詞曲。只是合格，卻是不夠的。
“不夠”的作品，不僅不會托舉段念辭的演繹，甚至還會拽着這人往下墜。好聽但平庸，悅耳但無趣，一如柳序禮曾銳評過的那樣。
見少女說得斬釘截鐵，穆見山不由得輕哼一聲，淡淡道：
“是啊，要求不高。只不過沒人能做到而已。”
“有人能做到。”提到創作，柳序禮總格外犟，與冰山教授頂嘴也毫不露怯。
“誰能？你能？”穆見山輕巧反問。
柳序禮本理直氣壯，一個“當然”到了嘴邊，想到什麽，又咽回去，不甘地揉了揉左耳垂。
就在這時，聽到右邊的女人輕笑，還不待她扭頭，唇關先被抵進一根吸管，本能抿一口，滿嘴清爽果香，原來是剛才段念辭特地給她單點了杯果汁。
心頭剛酸澀，就被舌尖甜覆蓋，柳序禮撇撇嘴，勉強算被哄好了。
曲悠悠好奇問穆見山，“連教授你也不能嗎？您那麽厲害，我小姨也那麽厲害，如果強強聯手，豈不完美？”
強強聯手？
柳序禮邊吸果汁，邊擡眼，有些警覺地聽。
穆見山卻擺手，“我專攻器樂配樂，人聲僅作點綴。寫一首基礎的還行，要和Nyssa合作，平衡不了。”
柳序禮：“把人聲也當作樂器，不就好了。”
曲悠悠：“……？”
穆見山看向柳序禮，想問什麽，曲悠悠見教授臉色不虞，驚得忙吸引教授注意：
“教授教授，請賜教。為什麽說‘平衡不了’？”
穆見山解釋，把段念辭的歌喉當普通樂器，與本作配角的樂器平等對待，就像要在一首歌裏，要求唢吶的流氓音色降低存在感，和貝斯的聽感一樣，強人所難。
何況段念辭唱的是流行歌，人聲本就該是主角，不該喧賓奪主。
柳序禮：“那把曲子寫得足夠華麗厚重，讓段念辭來撐。或者曲子留白，讓段念辭演繹得夠薄，不就好了？”
曲悠悠：“……？？”
可憐學生艱難對穆見山說，“教授，是我的問題嗎？我好像能聽懂她在說什麽，但又好像聽不懂……”
畢竟柳序禮這話跟“天下武功唯快不破”沒什麽差別，問題是，得多快，如何快，能不能快。
“沒事，我也聽不懂。”穆見山又是淡淡道。
曲悠悠：“……？？？”
“讓我想起我與Nyssa的初次合作以失敗告終，就是因為這個原因。”穆見山輕笑，“我确實聽不懂流行歌手的要求。”
“隔行如隔山，術業有專攻罷了。”段念辭溫和回應，“教授在自己領域，未必沒體驗過曲高和寡。”
兩個業界泰鬥說着不知是互相吹捧還是互相諷刺的話，聽得旁邊清澈愚蠢的研究生暈頭轉向。
曲悠悠半晌才捕捉到一個自己感興趣的關鍵詞，蠢蠢欲動，追問穆見山：
“是什麽要求是什麽要求？我愛聽流行歌，說不定能聽懂？”
穆見山：“Nyssa說，她期待我創作一首，‘與衆不同’，卻又不只是‘純粹創新’的歌。”
曲悠悠：“……”
就在這時，盧佩一曲唱畢，衆人鼓掌紛紛。盧佩迎着掌聲鞠躬謝幕，下臺回到桌邊，好奇問：
“聊什麽呢，我看了很久，好熱鬧。”
曲悠悠無奈搖頭：“我也不知道聊了什麽，知識好像從我大腦皮層平滑地流走了。”
盧佩：“……？”
穆見山與盧佩簡單概述時，柳序禮轉頭，悄悄對段念辭說：
“她們聽不懂沒關系的。我能聽懂你的要求。”
聞言，段念辭本漫不經心的眸光好像有了定點，轉過來，盛住少女如火的定睛。
這小孩看人時灼熱的眼神，有時會燙得令人心生些惶恐。但卻因稀世罕見，卻因餘溫夠暖，又惹人忍不住駐足，直至引火燒身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段念辭須臾，才笑着回，“我也能聽懂你所說的，她們聽不懂的話。”
這話讓柳序禮消沉了一會兒的心終于活泛起來，她嚼着吸管，默默高興，點頭，又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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