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私會私會
連右耳也一剎靜了,柳序禮只能聽到不休嗡鳴。
待嗡鳴散去,才聽見萬物回應:海風悄然,樹葉噤聲,唯獨遙遠潮聲,忽遠忽近,像代她回答的嘆息。
就在這時,對面畫師注意到什麽,舉起畫筆,對着柳序禮,指頭在筆杆上敲了敲。
柳序禮這才注意到,自己指尖正不自覺絞着衣角。
給寫生當模特,原來是這種體驗。不能動,不能走,一點點微妙情緒與反應,都會被畫師捕捉,若不還原,甚至可能被記錄進畫面裏……
一剎破綻,成為永恒證據。
柳序禮忙松了手,調整呼吸,卻還是沒想好怎麽答。
她不知道,是什麽讓段念辭好奇這個問題,為什麽段念辭會當面問她,段念辭是有什麽目的……
就在此時,段念辭繼續補充:
“為免歧義,我明确一下我的問題。”
聽到這話時,柳序禮心生點僥幸,也是,“喜歡”這詞,概念泛化,未必是她以為的那種狹義概念。段念辭或許意有它指。
段念辭接着說:
“柳序禮,你是女同嗎?”
“……”
僅存的一點僥幸也不能幸免,被段念辭的發問絞殺在心頭。
留下心頭一陣亡語般的餘火,燒得心髒灼熱,耳尖滾燙。
所以,她沒理解錯,段念辭問的,就是性取向。
“我……”柳序禮艱澀道,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沒說謊。她确實不知道。
曲悠悠與她分享過少女心事,還為此笑話她是“無性戀”,或者“樂性戀”,除了音樂,好像沒什麽能惹她青睐。
柳序禮體驗過最接近外界所描述的“心動”的感受,是身邊這女人帶來的,與外界常歌頌的“愛情”的狀态,似乎很像。
可裏頭又摻雜了太多別的因素,譬如知遇之交,譬如救命之恩,譬如母愛代償,後者這些情愫,外界描述的不多,大概世人難有她這際遇,能有這些經歷。
于是沒人教柳序禮,也沒人配教柳序禮。所以她真不知道。
她喜歡女人嗎?好像不純粹是。換作她已結識任何一個別的女人,她不會心動。
若問她喜歡身邊這女人嗎,答案似乎是确定的。可要精确到“狹義概念”,是愛情的喜歡嗎,她又答不上來,因為太複雜,因為沒經驗。
她只能誠實地回答,不知道。
而聽到這回應的段念辭,許久沒說話。
柳序禮能聽到女人在自己身側平靜的呼吸,慢條斯理地,卻像細密的網,收攏她感官。
慌亂像網絲滲出的毒液,順血脈漫遍她全身。
就在她慌不擇路,想進一步解釋,以澄清自己不是隐瞞時,段念辭終于開口。
聽起來若有所思:
“不知道。不确定。所以就是,還有可能性。”
“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,要注意點盧佩。”
“……啊?”
柳序禮沒忍住,往身邊看了眼。
段念辭依舊目視前方,面容沉靜,毫無波瀾,輕聲細語道:
“盧佩是。而且很會撩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如果與她相處的過程中,你感覺到什麽,都不是錯覺。她是故意讓你感覺到的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所有讓你不舒服的事,你都可以直接拒絕。就像門邊的貼面禮一樣,她是很大方的人,不會介意。”
“……哦,哦。”
柳序禮忙收回視線,繼續目視前方,配合畫師。
不過,面上與心頭的燥意,都因女人溫言細語的提醒風化,并被随即而至的海風吹散。
只剩滿心的悵然若失。
原來,不是好奇,只是善意提醒。
只是善意而已。
垂眸許久,柳序禮才試探着問一句:
“那你呢?”
不似她斟酌,段念辭回得很快,也很輕巧:
“她撩不動我。”
“……?”柳序禮腦筋一卡,“什麽?不是……”
她問的才不是這個。
“看來畫好了。”
但來不及了,段念辭彎着笑眼,已經走向畫師,捧着畫,與那婦人笑着交談幾句。
“……”柳序禮撇着嘴角,悻悻許久,才心裏暗道肯定是段念辭狡猾,肯定是段念辭操控全世界,讓畫師在恰當的時機畫完,好回避她的問題。
壞女人。
但壞女人擡眼,一手撚着那副畫,一手擡起來對着她招,笑眼裏滿是明媚分享欲的畫面,又過于美好,很具欺詐性。
讓柳序禮不得不忘了先前這點稱不上龃龉的小小插曲,小跑迎上去。
可見老婦人退休前繪畫功底不錯,雖是速寫,人像比例與神采都捕捉得很準确——
女人身姿從容舒展,笑顏溫潤,眉眼中碎着點陽光,讓眼眸炯然,閃似是而非的狡黠;松挽的鬓邊落幾縷碎發,恰到好處垂在少女肩側。
少女身量略高,黑發直順,被風吹起幾絲,與女人的卷發纏在一起。
嘴角下沉,慣常苦相,看似不茍言笑的寒容冷顏,卻漏些許破綻:耳根處有幾筆淺鉛的着色,不像陰影的手筆,更像是她被逼問時的窘迫,被眼尖畫師忠誠地記錄下來。
幸而黑鉛沒有色彩,所以,段念辭應該看不出來,耳垂那裏的顏色,本該是薄紅。x
“好看嗎?”段念辭仰頭問她。
柳序禮挺喜歡的,就點點頭。
确實畫得很好,寥寥幾筆就把她們神韻勾勒,看似溫善的女人實則一肚子壞水,看似精明冷漠的少女……
其實是個笨蛋。
越想越覺得這畫師看人眼力狠辣,于是柳序禮更好奇其先前對她二人的判斷,說不定還猜對了,只是不知道段念辭為什麽要搖頭否認。
畫師小憩,活動手腕,邊飲邊上一杯茶。柳序禮想着,老人家辛苦,雖說好意要免費贈畫,但她還是不好意思白收,于是把幾張紙鈔往掌心一團,打算借握手的契機送到對方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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