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念辭的心跳,也會因我加快嗎?
“聽得見嗎?”段念辭問。
“嗯?”
“我的心跳。”
“聽見。”
聽得太清了。
柔韌的身體,貼得太緊,以至于段念辭的心跳,柳序禮并不通過耳朵聽,而是通過骨傳導聽。
她用顴骨聽,用下颌骨聽,用肋骨聽。
她用全身骨頭傾聽段念辭的生命力。
咚咚、咚咚。
幾不可查的振動,滲進柳序禮骨骼,恍惚像回到嬰兒時期,被放進搖籃裏輕輕晃。
讓柳序禮眼眶發濕。
她閉上眼,沉溺在段念辭無比溫柔,無比細膩,也無比殘忍的擁抱裏。
再睜眼時,已是早晨,床畔空的,柳序禮探過手去摸,溫度很涼。
那人大概信守承諾,真在她睡着後悄然離開。
柳序禮有些懵,靜坐許久,才去探床頭按鈕,窗簾自動拉開,晨光落進來。
下了昨日整天的雨,今天好歹停了,終于開始放晴。
*
初戴助聽器的幾日,萬物聲響被陡然放大,刺耳到疏離,柳序禮戴着它行走世間,反倒不像在人間。
好在,段念辭就像那一夜在樓下時一樣,她睡前去找,那人在,睡不着去找,那人也在。
這些日子,有段念辭在旁,引導她的注意。
漸漸地,雜音沉澱,不論是被放大的雨聲還是潮聲,不再吸引柳序禮的全部注意。
助聽器越發貼合耳廓,不再有異物的存在感。那些錯亂的音軌不會自發重疊成單軌,但柳序禮開始學會處理。
于是段念辭會認真誇她,說原以為非凡的聽力天賦會拖垮她,沒料想,其實她還有超凡的大腦可以處理這種偏差。
面對這種誇獎,柳序禮是不會自謙的,她從來自知聰明,就驕傲地仰頭,回一句,那當然。
然後搖頭晃腦地跑開,沒注意段念辭在背後笑話她孩子氣的可愛。
或許也因這種鼓勵,讓柳序禮蠢蠢欲動,時隔近月,她終于再次抱起吉他。
要怎麽描述再聽懷中吉他弦音的感受呢?
大抵如同本象征解脫與輕松的校園放學音樂,被設置成起床鬧鈴,此後再聽時都心跳靜止。
大抵如同本一聽就沉浸的othertongue,變為印式口音的英語聽力,她需要額外專注,才能從中辨別出她熟悉的詞彙和含義。
她彈琴比以前健全時卡頓得多,因為要排除助聽器延遲和雜音的乾擾。
不過,或許心态變了,柳序禮不再覺得弦音難聽,甚至還覺得這種乾擾完全可以克服。
練琴不過幾日,柳序禮就創作欲爆發,決定續寫先前因出道日而擱置的那支歌。
那支以段念辭為靈感缪斯的,中式恐怖情歌。
當然,剛适應助聽器,就想繼續寫歌,難度無異于剛學會走路,就急着跑。她的創作是很不順的。
只在譜子上寫了一小段terde,柳序禮就開始自我懷疑,再寫不下去。
好在家中還有另一位鑒賞大師,至少音樂上的審美值得她認可,值得她信任。
于是,柳序禮就邀段念辭單聽這段剛寫的間奏。
其實就像文段結合上下文看,才不算斷章取義,音樂也是一樣,單聽間奏,未必能評價全面。
但文段的遣詞造句、語法結構,本身也能反映落筆者部分水平,間奏音階的和諧與否、節奏聽感,本身就能體現創作者實力。
所以,聽這段間奏的初版deo,段念辭眉心蹙着,從戴上耳機到摘下耳機時,都沒舒展過。
“不太行。”段念辭竟沒說謊安撫,而是如實點評。
柳序禮聽到這否定,卻不失望,甚至隐隐有些興奮。
段念辭偏頭思忖片刻,才細細展開:“看來左右耳的偏差,還是影響了你自己的聽感。這段間奏的節奏很亂,快慢有微妙的不協和感。當然,這種水平的作品,放到市場上,作為口水歌的間奏,已經綽綽有餘。我所說的‘不太行’,對比是基于你過去的創作實力。”
“……太好了。”柳序禮卻感嘆。
“嗯?”
柳序禮解釋:“看來我的審美還沒出錯。”
這慶幸的反應讓段念辭稀奇,女人本甚至做好了誠實點評之後,要哄小孩的心理準備。
“看你聽歌的反應,我好像在照鏡子。”柳序禮繼續道,“我也才能确定,我寫歌時的‘自我懷疑’并非內耗,而是創作本身确有卡點。”
段念辭沒說話,只是笑,但眸中滾着的些許暗光,讓柳序禮想起初見時,對方看過自己的一眼,也是這樣,帶點狠厲,帶點貪婪。
柳序禮完全能理解對方這種感受,畢竟她對段念辭也是一樣——
兩個音樂瘋子的共鳴,比俗世的愛情更為稀罕。
她倆在這方面完美契合,完美對照,如鏡中彼此。平日寬容的女人唯獨在音樂上嚴格并坦誠,而近來脆弱的少女偏生在創作上執着且堅定。
“還好你的判斷與我一致,”柳序禮說,“所以現在,至少還有你,能當我的耳朵。”
聞言段念辭笑意更深,給了柳序禮五枚籌碼。
這是柳序禮頭回單次拿到這麽多獎勵,人都有些懵。
段念辭卻不限于此,繼續道:
“我給你五枚,不是你今天的表現只值五枚,而是我口袋裏只放了五枚。”
“……”直白的肯定帶來竊喜,柳序禮抿抿唇,片刻才問,“那我沒拿到的怎麽辦?”
段念辭想了想,托腮道:
“那就開啓一次兌獎吧。”
女人聲音低回醇厚,在琴房中聽着磁性更清,讓少女想起一些古老傳說中,全能的神,實現信徒願望的場景——
“柳序禮,你想換什麽?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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