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共枕共枕
或許當事兩人都沒想到,段念辭能縱容柳序禮到這種地步。
直至溫熱的被褥,兜着兩具軀體,柳序禮才真正有了,在和段念辭同床共枕的實感。
這是第一次。
柳序禮自小獨立,有記憶起,就不與任何人同寝。她聽力敏感,一切噪音,都可能惹她睡不着。
這是第一次,她不讓人離開她的卧室。
這是第一次,她與人同榻共寝。
燈影熹微,兩人同床各占一邊,中間餘出點距離,讓床單懸着空,卧室裏的冷氣往二人間鑽,氣氛與溫度一樣冷。
段念辭轉了身,二人間空隙削減,既被柔軟被子填補,也被女人順勢靠近的身體。
柳序禮忍不住看過去,迎上女人側卧時柔軟深邃的眼眸。
兩人靜靜相視良久,柳序禮先憋不住問:
“你會在這裏睡嗎?”
段念辭聲音很輕,“等你睡着,我就走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撇了下嘴角。
段念辭又笑,“別告訴我,你打算不睡覺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柳序禮又撇了下嘴角。
情緒和先前那次有微妙不同。
“我還以為,你怕我。”段念辭又說。
柳序禮睜大眼,“怎麽會?”
“離我那麽遠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柳序禮撇着嘴角,別別扭扭,還是往女人身邊挪,又挪了挪。
段念辭在這時擡手過來,虛虛在半空一停。
柳序禮聳肩,有些緊張,不知段念辭要做什麽,但還是沒躲。
段念辭的手指這才落在柳序禮左耳邊,為她摘下聽故事特地沒取的助聽器,放在床頭櫃上的小盒子裏。
再卧回來時,女人好似不知原先的位置在哪,躺得距柳序禮稍遠。
兩人間隙又空,冷風嗖嗖往裏鑽。
柳序禮生怕一會兒這人又倒打一耙,說自己怕她,于是主動湊近,又湊近,把空隙填滿。
手臂不經意相撞,兩人同時一縮,又都停住不動。
柳序禮擡眼,窺見女人眼中盛着點柔意,又盛着點狡黠,好像得逞。可惜她緊張,猜不透那人心思。
“摘了助聽器,還會不舒服嗎?”段念辭問。
“嗯。”柳序禮點頭,“左耳有點癢,好像能聽見。”
她們都知道,這只是感官過載的餘韻,殘留的體感只是幻覺幻聽,像碳酸飲料的氣泡,還在密密麻麻地冒。
柳序禮正被不存在的聲音乾擾睡意。
“柳序禮,試試看,聽某種明确存在的聲音。”段念辭引導她。
柳序禮不太能找到,畢竟屋中底噪都太低頻,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虛,于是問:“你能給我唱嗎?”
像上次,撿到我,在醫院裏那晚。
“……呵。”段念辭輕笑,“你倒是擅長折磨我的嗓子。”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柳序禮聳肩,心虛,想确實沒道理,剛纏着人家講過兩個故事,現在又要人家給自己唱歌聽。
好在段念辭沒介意,只是如是提醒過,又建議:
“不然,你來聽我的心跳。”
“嗯?”
心跳要怎麽聽,藏在胸腔裏,埋在身體裏,哪怕段念辭這麽說了,柳序禮也只能聽到自己正怦怦作響,不安分的心跳聲。
除非……
想到“除非”的可能性,柳序禮一怔,難以置信地擡眼,重新去看段念辭的眼睛,想從中獲得确定的答案。
女人眉眼溫和,鎮定從容,如水深邃,亦如水包容,讓柳序禮看着,竟有幾分難過。
這人為什麽敢對她提出這樣的建議?
一個女人,與另一個女人同床,乃至擁抱,如此自然,毫無罅隙,理所當然得讓人悲傷。
好像真只把她當小孩,毫無任何暧昧的意圖,是故,也就沒有任何避嫌的念頭。
柳序禮沒戀愛過,沒開竅過,沒對任何男女心動過。她只知異性有別,只知同性親近,可她第一次因為同性間天然的親近,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傷。
卻不知,這悲傷到底從何而來,又意欲何為。
可她痛苦,因左耳的幻聽痛苦,因反胃的餘悸痛苦,因這世間一切對她的惡意與善意痛苦。
所以,她也貪戀段念辭此刻施舍的一點溫柔,一點甜蜜,渴到極致,哪怕是鸩酒,也要飲下去止渴。
柳序禮就小心伸去手臂,穿過女人腰側,手指托着那人薄卻x軟的背,合過來。
像合上一本敞開的書。
像對上兩枚樂高的零件。
她們本南轅北轍,本泾渭分明,如今因一個擁抱,珠聯璧合,天衣無縫。
段念辭回手環抱住柳序禮。
柳序禮的臉埋在女人鎖骨下方那片被絲質睡衣包裹的豐腴裏,溫熱,柔膩,右耳貼着女人的胸口,左耳被其手臂和肩窩壓住。
于是,什麽助聽器的殘響就都沒有了。
只剩女人沉靜、穩定、強壯,直至節節加快的有力心跳。
柳序禮耳朵被震得有點癢,蹭了蹭。
女人因而身子一縮,呼吸一重,心跳又緩緩更重幾分。
讓柳序禮不由得想:
段念辭也會因我受影響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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