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助聽助聽
預期的複診日又到了,柳序禮再随段念辭到醫院,二人對流程都已駕輕就熟。
這次傷口比先前愈合得更穩定,醫生檢查清創時,柳序禮都不太疼。
檢查結束,醫生告知,傷處狀态不錯,炎症消退許多,內耳壓力也基本恢複正常。雖不到可以動手術的程度,但可以考慮定制助聽器了。
醫生建議佩戴,提前訓練左耳,避免惰性,導致聽覺神經功能萎縮。就像近視一定要戴好足矯的眼鏡,否則視力削退,就會再達不到巅峰值。
柳序禮也是這麽想的,近日來左耳越來越安靜,她反倒不安定。
于是測量好數據,選好功能的款式,柳序禮想着先前賠償金還有剩餘,剛起身要去結賬,卻見段念辭剛好進門回來,手中拿着賬單和信用卡。
顯然是剛刷過卡,尚未收起來。
回來後,段念辭也沒走太近,神情淡得像尋常無事,更無意提起這件事,仿若理所當然。
柳序禮攥了下處方箋,眼睛直直盯着段念辭,“我有錢的。”
先前來醫院,段念辭替她買賬,她還想着是自己剛離家,沒有錢。可如今那人都知道自己有一筆小錢,至少能覆蓋助聽器的費用……
卻還一聲不吭給她埋單。
“我知道。”段念辭說。
“那為什麽還……”補一句不依不饒的追問。
柳序禮不自知,但身邊的醫生卻看得一目了然:
少女側顏眼眸更亮,剛拆下紗布的耳廓也隐隐發紅,不碰也知道,體溫應該很高。
長了張寒顏的女孩,在女人面前,居然燙得像個小太陽。
醫生只莞爾不說破,低頭繼續收拾手中材料,裝沒看見。
柳序禮還在等,等段念辭給出答案。她期待這答案與她心頭預想的,不一樣,或者,與心底某種隐秘的猜想,一樣。
但段念辭只是輕笑,走過來,擡手落在少女領口,将她因檢查而翻折淩亂的衣領疊好,并低聲道:
“突然要與我分得這麽清楚?”
不知有意無意,說到這裏,指腹還撩過她脖子平安扣的繩結。
柳序禮耳朵更熱,她低下頭,這才想,是啊,這麽貴重的禮物都收了,還糾結個助聽器的埋單。
可她想算清,就是想算清,一邊想厚顏無恥收下段念辭的寵愛,從物質開始糾纏不清;一邊又想和這人算得明明白白,不欠一分一厘。
段念辭垂眸,目光在少女面上停留許久,最後只是道:
“先顧好眼前事。”
“……啊,好。”柳序禮擡頭,不知算是被段念辭喚回神,還是被段念辭轉移注意,又轉向醫生,詳談助聽器的佩戴需知。
*
助聽器被送到時,正值港島又落雨。午後的深水灣沉進朦胧濾鏡裏,海與天都是陰沉的顏色,窗玻璃被雨點砸得悶悶響。
柳序禮不知心情是否被天氣影響,将助聽器取出托在掌心時,竟無想象中忐忑,只是情緒稠得無法形容。
掌心的助聽器,外殼是淡膚色,極輕,極小,表面有極細磨砂紋理,摸着手感不錯。
她卻盯着它好久,好像在猶豫,好像在适應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只是看着卻動不了,直到片刻,旁邊觀望許久的段念辭走過來:
“要我幫你嗎?”
聽到這話時,柳序禮反倒是松了口氣的,将助聽器放進段念辭手裏,主動撩開左耳側的直發。
讓段念辭替她做“何時讓它占據耳道”的決定。
段念辭動作很輕,很溫柔,指尖順她耳廓弧度,把助聽器慢慢推入她耳道。
摩擦感不強,也沒不适感,柳序禮只是覺得有點怪,接下來數月,她都要與這個外置器官共處了。
段念辭松開手指,将她別在耳後的頭發撥回去,梳好,問:
“感覺如何?”
柳序禮沒立刻答,只細細感受。
右耳仍在捕捉窗外細密的雨聲,清晰的悶響,自然靈動。左耳聽到的雨聲卻有些許延遲,且音質較差,是電子唱片再如何高保真,也抹不平的、與現實樂器原聲存在的差距。
柳序禮擡手,捂住右耳,試圖對比。
段念辭見狀,知她意圖,配合着又叫了聲:
“柳序禮。”
“……唔。”柳序禮擰眉。
她記憶中,段念辭的聲音多是溫暖的、溫柔的,哪怕此刻捂住右耳,溢進來的些許嗓音都是甜蜜的。可此時,落入左耳,被放大、被提亮的聲線,聽着太脆太薄,像摩擦的金屬片。
“……不太行。”柳序禮如實道,“有點暈。”
她們早在醫院就聽過醫生科普助聽器的原理,本質上是電子放大傳聲,像個微縮的擴音器。所以存在時間差、存在音量差、存在音質差,一般初戴助聽器的患者都要克服不适感。
醫生提醒過,尤其柳序禮對聽力敏感,成也敗也在此。何況,柳序禮只佩戴一邊,有自然耳做對比,反差與不适都會更強烈。
再多的心理準備,也不如實際佩戴後的沖擊來得大。
雙耳失衡的感受,作用于大腦,讓柳序禮感覺身體被颠倒搖晃,幾欲作嘔。
她擡手,正要将助聽器摘下來,段念辭的手卻比她快些,握住她手腕,力度不大,剛好夠制住她。
“我知道你難受。還能再适應一下嗎?”段念辭問。
“……”柳序禮知道自己該适應,好讓自己沉睡了數周的聽覺神經清醒,可她的五髒六腑都在鬧罷工。
反胃是種身體本能,她抑制不住,強忍也只會讓委屈轉移到身體別處。
比如,擡眼望段念辭時,可憐兮兮溢着水光的眼瞳上,和不堪水汽隐隐泛紅的眼眶裏。
看到少女這種脆弱又倔強的表情,段念辭嘆了口氣,張開雙臂。
示意可以擁抱。
柳序禮就主動貼過去,她是坐着的,段念辭站着,這般靠近,她又能貼到段念辭的小腹。
只是這次,段念辭托了她的下巴,引她轉頭,讓她右耳貼着自己。
于是,少女完好的右耳,好像被女人用身體堵住了通道。
剩一只剛帶上助聽器的、惺忪昏沉、茍延殘喘的左耳,在重新适應這個世界。
她聽,聽這重建的新世界硬邦邦的聲音,聽雨聲砸在玻璃上像鐵錘敲釘,聽室內新風的嗡鳴像咆哮的發動機。
她又聽,聽柔軟被柔軟擁抱,聽那人指x尖梳進她後腦勺碎發裏,慢慢揉她發根的,溫柔的聲音。
*
助聽器是只懶散的耳朵,不分遠近,不分青紅皂白,将一切聲音都放大,往她耳朵裏塞。
與段念辭互道過晚安,柳序禮獨自往樓上走,進了屋。躺在床上,卻不能順利入睡,她都不知,原來看似隔音效果良好的卧室裏,居然也這麽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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