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家庭家庭
按摩時游走于人體的指頭,既疏通了堵塞的經絡，好似也化瘀了兩人本梗塞的關系。
柳序禮能察覺到，她與段念辭又進入了某種循環：
陌生時天才間的對抗,到達成共識後的相惜；剛進家門時的劍拔弩張,到贈禮玉扣金鎖後的親近。
張、馳,張、馳。
似不斷拉緊又松懈的弓。
而被制成弓弦的,是少女本就敏銳的神經,被弓箭瞄準的,是少女如蘋果鮮紅的心髒。
最近一次拉扯,便是前些日子段念辭有意的刁難。到如今兩人似乎緩和了,段念辭不再刻意為難,但也沒釋放任何主動的信號。
于是分明住在同一個家中,暫不出門的兩人,竟生分得像是生人。
平日路過,點頭致意，此外沒什麽交談，某種意義倒應了那句“相敬如賓”。
讓柳序禮又開始琢磨不透,隐約懷念段念辭對她耍小性子的時候,雖刁蠻,但竟是親近的，可愛的。
難得的和平竟不讓少女放松，她反倒恨不得扳着手指數,等這緩和階段早日過去，進入下一個緊張對抗的循環。
畢竟辯駁與對抗，是她與那人的神交……
是兩個孤獨靈魂不含情或欲的深吻。
是夜，柳序禮下樓，見廳中大落地窗外,海潮漲退。礁石上的水窪映着海月，閃着碎光，一如舞臺之下萬千投諸而來的，熾熱的、放光的眼睛。
而萬衆矚目的當事人，早已習慣似的，不因這些眼眸發怵，只懶散地卧在沙發裏。
客廳未開大燈，沙發旁的立燈被調至最暗檔，昏黃燈光經亞麻燈罩，光暈又迷蒙幾分。
段念辭就坐在這缱稠暖光裏，深墨綠的睡裙流轉着瑪瑙綠的光紋，與茶幾上一瓶打開的紅酒，互映光輝，自成風味獨特的燈紅酒綠。
這架勢不像在獨酌，否則段念辭大可以獨自在卧室裏。
她與她間有種隐晦默契，只要出現在公共區域裏，就意味着可被打擾，可被插話。
——而此刻，段念辭就在這裏，就在柳序禮眼前。
于是柳序禮放慢腳步，轉過旋廊拐角，看清茶幾上還有兩個高腳杯，更加确定，主動走過去。
“怎麽了？”柳序禮問。
段念辭擡手，只塗護甲油的指尖晃過蜜一樣的質感，指向對面的單人沙發。
柳序禮就如人指示，坐在其對面的沙發上。
眼前茶幾上，立着的高腳杯中，靠近她手的那杯裏已經盛了淡橙色的液體，另一杯則是空的。
她想當然認為，已有飲品的是女人喝過的，于是伸手去夠空杯，想給自己斟酒，卻聽段念辭說：
“那杯才是你的。”
“嗯？”柳序禮手一頓。
“果汁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看了眼茶幾上的勃艮第，其上還貼着法語的标簽，黑皮諾風味，貴得出奇，這人放着這麽好的酒不給她喝，讓她喝果汁。
“我已經成年了。”柳序禮沒收手，強調自己到了可以飲酒的年紀。
段念辭沒再說什麽，只是擡手，以那閃着蜜的指尖捏了下自己的左耳垂，稍晃兩下。
被捏的分明是女人自己，看着對方的柳序禮，卻左耳垂隐隐癢了下。
意思很分明了。
喝不得，就是喝不得。
畢竟耳朵還攏在紗布裏，撓不得，柳序禮低頭，只能老實，手去夠那空杯，說：
“那我給你倒。”
這回段念辭沒阻止，大概樂得被伺候，只靜靜欣賞。
自那一次穿過乳白睡裙後，少女就穿回其習慣的家居風格，黑色的，灰色的。顯得當時曲悠悠玩笑的一句，特地穿給段念辭看，似乎盡然。
在段念辭印象裏，與她打過交道的，年紀越小的孩子，越傾向在她面前裝大人，裝成熟，眼前少女亦然。
紅酒被倒入杯底後，少女就手持杯肚，緩緩搖晃，引酒液與空氣接觸，為她醒酒。
晃動時的酒影，淌在柳序禮隆起的手筋裏，配其一身落拓寬松的黑衣，看着像擅以潇灑倜傥之姿侍人的調酒師，而非才十九歲的青澀少女。
确實裝得比一般小孩好，更具成年人的張力。
只不過裝得好而已，在段念辭眼中，依舊還是小孩子。
柳序禮将那杯勃艮第推過來，連帶着醒後的酒香一起，飄進段念辭鼻息。
“多謝。”段念辭笑着撚起酒杯。
“客氣。”柳序禮也舉起自己那杯果汁。
兩人隔空乾杯，各自飲一口。
柳序禮借杯口擡起時的遮掩，視線飄過去，見沙發上的女人正專注飲酒。
她也才發現，那人身上散發着一種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氣質。
只是抿口酒，唇色稍濕潤，都顯得風情萬種。是成熟大人才有的魅力，與她這種哪怕故作冷酷，此刻依舊只配喝果汁的，截然不同。
柳序禮放下酒杯，心跳卻沒随着沉下來，反倒更亂。
好像也應了今晚這一杯紅酒與一杯果汁，段念辭從容得像大人，柳序禮則似領罰前胡思亂想的小孩。
不知段念辭這晚特地邀她坐下，是要聊什麽。
是前先天她的莽撞惹人不開心了，段念辭要管教她，還是說，更糟糕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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