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柳序禮一種錯覺,好似段念辭給她的容忍,總比給別人的,更多一些。
柳序禮将手探下去,去握段念辭撚刀子的手。
段念辭手一顫,眼睫一抖,沒反抗,只将刀捏更緊。
柳序禮也無意把那刀子拂掉,她只是輕掐段念辭握刀手的腕骨,引女人擡起手來。
她這才看清,它結構近似美工刀,刀片鋒利,泛着寒光。
她沒放手,她也沒放手。
柳序禮就拉段念辭的手,連帶刀子一起。
抵在自己喉頭。
她清晰地察覺到,段念辭呼吸急遽收縮一剎,愕然眼眸中盛着她平靜到癫狂的倒影。
柳序禮冷靜地回視段念辭,察覺到女人欲收手,她不留情,桎梏女人手腕,不讓人撤回。
不知是她力氣比這人稍大些,還是女人怕掙動間誤傷她,段念辭沒再動彈。
柳序禮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落在段念辭肩頭,挾住那人松垮的浴袍領口,要拉開。
段念辭握刀的手在柳序禮掌心劇烈瑟縮一剎。
柳序禮聽到段念辭唇縫開啓,急切喘息呵出,顯然高度緊張了整場,已然抑不住。
可就算這樣,柳序禮能感覺到,掌心女人手腕施力的方向,依舊是向後,而非往前。
她舍不得傷她。
會不會直到她真褪去她浴袍,與她赤裎相見,段念辭才會徹底相信,柳序禮真有可能傷害她?
不過,柳序禮不會如此試驗。
她只将那人浴袍領口牽引到肩側,尚未滑脫,堪堪只夠露出肩頭凝着的那層瑩潤光澤,僅洩存許風光。
這樣就夠了,柳序禮停手了。
兩只手都撤回背後,柳序禮同步後退,眼眸卻直直盯着段念辭看。
少女喉頭吞咽,方才被刃尖抵出些許凹陷雖沒見血,但已泛紅。
她只是想借這個動作,告訴段念辭:
你刀子抵着我的命,都沒能阻止我。
所以我停手,只是因為我自己收了手。
“你贏了。”柳序禮毫無波瀾道,“我不敢伺候你洗澡。”
說完,柳序禮就走出了浴室,順帶為女人掩上了門。
“……”
一室的熱霧翻騰,空氣都逼仄,不因離開一人而有寬裕。
段念辭深深吐出一口氣,撚刀指頭松開,刀片落地,只剩脫力的手指細密戰栗。她擡起另一手,扶着耳側,輕揉太陽xue。
有點頭疼。
雖說少女認輸,但女人心知肚明,這局自己也沒贏。
水汽溟濛間,一些舊日記憶,在深思不寧時,鑽破她理智的防線。
“念念,念念……”
她聽到那與她有着相似眉眼的女人如此喚她,對她說,自己不想死,但也無所謂活。
“念念,念念……”
她依稀記得,比自己高出半人的女子,穿着白似皎潔月光的連衣裙,在天臺邊緣的風中款款。
那人轉過來,面對她,笑容迎着陽光,無比明媚豔麗。
卻就這麽仰躺着倒下天臺邊緣。
就在她眼前。
咚。
記憶中的墜落聲止了,驚起浴室裏熱喘不息的心跳。
頹喪,虛無,暫不會淹沒一個人的求生欲,但會不間斷地吞噬其鬥志,最終引向不可挽回的自毀。
這是段念辭總結出的經驗,以慘痛到堪稱殘忍的經歷。
她一直在觀察柳序禮,這孩子剛進家門時,大抵出于戒備,與她針鋒相對時,還稱得上有活力。
畢竟,對抗,便是這孩子當時的目标,與外鬥,與內鬥,臨難彌堅,負隅争勝。
可當Cire彙報這孩子外敵已清,她又以平安扣和長命鎖,解開與這孩子的誤會後……
失去戒備的柳序禮,好像連生機也一并失去。沒了攻擊性,也沒了支柱,乖順,但沮喪。不是她眼中,一個健康小孩應有的狀态。
段念辭原想着以身入局,成為柳序禮對抗的靶子,故意刁難少女,故意激怒少女,引她發洩,為她排解。
挑剔餐食細節,在唱片前引她争辯,讓她整理文件自己則故意裝睡,差遣她額外考駕照,刁難她另外學理療……
一點點眼見少女從垂頭喪氣,到重新鬥志昂揚。
确有成效,柳序禮這段時日,又回到初進家門時的鮮活。
可眼下看來,結果未免,有點太鮮活。
邊牧畢竟是牧羊犬,必要時可以與狼搏鬥。
少女雖離開浴室,桎住她的手,牽制她的刀,抵在自己喉頭,眼眸明亮地盯死她的模樣,還歷歷在目。
帶點野性,帶點未被馴服的獸性,好像要同這一室的熱霧一并,将女人拆吃吞沒。
段念辭心悸未消,呵着氣,稍稍蜷緊身體。
浴袍下不着寸縷的雙腿摩挲,腿縫夾緊。
她想起少女眸中明火,不由感嘆,這招雖好,卻要注意分寸。
總不能以己殉道,引火燒身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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