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舌頭舌頭
睡眠質量受情緒影響,不止一晚而已。
雖說段念辭提醒她明日開工,早點休息,可這晚躺在床上時,柳序禮又失眠。
就這麽兩眼一睜,盯着昏暗天頂到天亮。身體因缺覺開始困頓,大腦卻還在不知疲倦運轉,似乎不耗空她僅存的能量,誓不罷休。
于是,就陷于無窮盡的念頭之中,關于失聰的左耳,關于再無法享受的弦音,關于迷失的未來,關于自己為何不能停止內耗,關于對失控自我的無限貶低……
直到,床頭手機嗡響,是她定的鬧鐘到點了。
柳序禮坐起來,将它按停,原本設定它是未免睡過頭,錯過給段念辭做早餐的時間。
眼下看來,倒也不算多此一舉,畢竟沒它,或許柳序禮沉湎于胡思亂想,也會耽誤與段念辭的約定。
鬧鐘已響,要事當頭,柳序禮只能姑且存檔,讓念頭暫時止步。
粉嫩睡裙易髒,她還是換上了自己慣穿的家居服。
下到廳中,她扭頭,見落地窗外,天光未明,對岸半島的輪廓還沉于灰藍色調之中。
那種深淵般的暗色也很吃人,柳序禮站在原地,看着陰沉沉的天,險些又陷入迷思。
段念辭。
幸而思緒零散無序,随意亂逛,定位到這個名字時,又把柳序禮喚回人間。
對了,還沒做飯。
柳序禮匆匆收回視線,拐進了廚房。
雖說通常留學生的生存技能會普遍稍高,因在外打拼,總得照顧好自己。但曲悠悠和柳序禮,算兩類典型例外。
曲悠悠是因可以花錢買服務,在海外也基本沒吃苦;柳序禮則是因為,物欲水平過低,對自己也疏于關心,完全不擅長照顧自己。
所以別說廚藝,她在波士頓求學時,只會在家中囤些堅果包、能量棒、燕麥片和罐頭,餓了就吃,不餓就沉浸于寫歌,寫到手抖心慌,才想起餓。
曲悠悠有時都惱她,說你真當自己是女鬼?都說仙女喝露水活,好歹算是攝入能量,你吃音樂,純粹靠念力活?難怪這麽瘦。
所以,柳序禮其實連烤面包的機子,都用得不熟練。
好在她對自己的智商有信心,查好食譜,搜好電器使用說明,柳序禮就開始依葫蘆畫瓢,做最簡單的芝士吐司和咖啡。
然而,烹饪與烘焙,都并非照本宣科的活計。食材與食材間些許的偏差,供貨商間配方的些許改動,都可能導致失敗。
廚子尚能靠豐富經驗,彌補這點偏差,自行調整烹饪時長與火候。
奈何,柳序禮連經驗都沒有。
于是,打開烤箱,見吐司整體焦黑發糊,她第一反應是确認自己食譜是否看錯,明确步驟都沒問題,她才依稀意識到,好像不能照着書做。
第二次烘烤,她嘗試着縮短時長火力,這回又太謹慎,芝士僅微微化開,沒融進吐司裏。
柳序禮沒空煩躁,廳中天光漸亮,唯恐段念辭醒來餓肚子,她平靜進入第三次嘗試。
這次,不知是平衡得好,還是運氣不錯,她算是成功。吐司邊角微微焦黃,外酥裏軟,芝士綿密拉絲,廚房裏散着濃郁奶香與黃油醇厚。
顧不上慶祝,柳序禮忙去磨咖啡豆。
她先前慣喝外送,或乾脆速溶,比較方便。所以手磨咖啡時,她手法生疏,拿捏不準粗細,要麽磨得太粗,沖泡出來寡淡如水;要麽研磨過細,熱水一沖苦澀發酸。
每磨一次,她試喝一次,舌頭就堪稱被虐待一次。
反複嘗試四五次後,柳序禮終于調出一杯自己喝着算順口的咖啡。
柳序禮這廂匆匆擺盤時,那邊段念辭剛好醒,裹着身真絲睡袍下樓來。
未打理的長發随意散落,呈自然的蓬松微卷,眼尾幾分懶散倦意,與塗眼影時相比依舊不減風情。
圈內化妝師費盡心思研究自然的僞素顏妝,這人早晨睡醒時就自帶,美得毫不費力。
柳序禮将吐司和咖啡上桌時,段念辭也拉好高腳凳落座。
女人神情慵懶從容,平和地看着那份早餐,目光帶點審視。不似先前那般不吝誇獎,轉瞬就切換了身份,稍顯嚴格疏離。
雇主無需提供情緒價值,做好工作本就是柳序禮分內之事,她有些緊張地等段念辭評價。
段念辭先端起咖啡抿一口,眉心稍蹙。
看得柳序禮屏息,果然,于她而言算是湊合的口味,對段念辭來說就或許糟糕,這人金貴慣了,養了條挑剔的舌頭。
放下咖啡杯,段念辭撚起銀叉,切開吐司,嘗一小口,又是微妙地一偏頭。
柳序禮心下忐忑,想着壞了,這是搞砸了。
然而,段念辭沒放下刀叉,繼續将第二塊送入口中,細嚼x慢咽後,才輕聲道:
“咖啡磨得稍粗了,尾調太淡。下次把研磨檔位調細兩格。”
“啊,”柳序禮點頭,“好。”
“吐司抹黃油時,內側也塗一層,烤出來就不會太乾。”
柳序禮又是點頭,默默記下。
作為雇主時,段念辭并不客套,雖有張挑剔的嘴,卻并不刁難,會明确讓她知道提升的方向。
柳序禮心裏有了底氣,知道怎麽做更好,正要問段念辭需不需她重做一份時,嘴唇剛張,又默默閉上。
因為,雖說不合口,但段念辭無聲間,還是默默吃下了大半盤吐司,就了小半杯咖啡。
“你吃過了嗎?”段念辭這時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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