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念辭進門後,便見少女蜷在琴房角落的窗下,抱着膝蓋,露出一雙赤着踩在實木地板上的腳,和腳踝上她送的長命鎖腳鏈。
牆邊立着少女吉他的黑色琴箱,蓋子開了,裏頭的吉他卻不在。
段念辭環視琴房一周,才在少女相對的另一牆角,看見了被“棄置”般的吉他。
對角線,是柳序禮與她的吉他,在這房間,能拉出的最遠的距離。
親密度與少女剛接回吉他的初日截然不同。
段念辭見狀,了然,不多說,只默默過去,彎腰将吉他拿起,放x回琴盒,輕柔将黃銅鎖扣合上,沒讓女孩再看見它。
琴盒鎖上,咔噠一聲,極輕極脆的響,少女敏銳,沒有錯過,這才擡起頭。
段念辭只見,小孩眼眶微濕,眼底發紅,不知是快哭了,還是已經哭過。
段念辭可以想象,對聲音如此敏感的人,此刻如此抗拒吉他,到底出于怎樣的經歷和體驗。
“我,”柳序禮沙啞開口,“還想試着再和它磨合。”
段念辭卻搖頭,“不必加深創傷,別讓吉他成為你的壓力。”
柳序禮聞言,沉默許久才說:“……很難聽。”
段念辭輕聲應,“我知道。”
大概沒什麽,比一個天才吉他手,說吉他弦音很難聽,還狠毒的話了。
段念辭收好琴,走到柳序禮身邊,也沿牆坐下,但有分寸地,沒主動觸碰身邊正頹喪的少女。
“對不起。”柳序禮悶悶道。
段念辭看她,“為什麽道歉?”
“你家本該乾淨整潔,讓你充分放松休息……現在卻多了許多垃圾,壞你心情。”
“……”
段念辭聽得懂,此處的“垃圾”,是指什麽。
她只是意外,這樣的詞,會被曾在酒會上,意氣風發與她對峙挑釁,以下犯上的少女口中說出,用于诋毀自己。
其實,柳序禮自己說完之後,也很意外。
與外界的大戰剛畢,柳序禮失去小目标,而報複柳守拙的大目标卻宏大且艱難。
她原想瓦解不了對方,便提升自己,可初碰吉他,親耳聽見失衡後嘲哳的弦音,又讓她徹底面對現實。
對外無力,對內無能,柳序禮正式堕入虛無,再無抓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段念辭沉聲道,“但我不會說安慰你的話,或鼓勵你克服,繼續練琴。畢竟你實則成年,選擇權都在你。”
這話讓柳序禮意外,沒想到在小事上溫柔的段念辭,在大事上,反倒冷靜得殘酷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柳序禮因而更加慚愧,她不僅堕落到自稱垃圾,甚至還給善待她的人形成壓力。
好在段念辭清醒,沒被她這情緒黑洞吸血。
“成年人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放棄音樂,但不急于這一時,可以慢慢想,對嗎?”段念辭又輕聲問。
“……嗯。”柳序禮大腦艱難地轉。
“成年人也應該主動提供價值,交換自己想要的生活,對嗎?”
“……嗯?”
柳序禮聽出女人話裏有話,但她琢磨不出來,就只盯着段念辭看。
段念辭沒與她坐着一起傷懷,徑直在柳序禮視線中起身,牽引她不由得擡頭看。
女人站直,居高臨下看向少女,道:
“未免我家多些‘垃圾’,住在我家這段時日,至少該等價交換。”
柳序禮怔怔點頭。
“恰好接下來幾日,雲姨家中有事,要請長假。你能從明天開始負責家務嗎?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一愣,不太敢确定。
倒不是她好吃懶做,她的家務水平,也就堪堪夠把自己養得像個人。遠比不上雲姨專業,更遑論要伺候起居的對象,是金枝玉葉的段念辭。
不過段念辭沒耐心等她考慮,只往外走,臨出門前,留下一句:
“想好了出來告訴我。”
“……”
門沒關,廳中明亮的頂燈流進琴房胡桃木的深色地板,将本深邃古典的氛圍調淡,像在黑漆漆的洞xue口留了輪日光。
柳序禮還是沒考慮太久,她艱難活動蜷縮了整個下午的關節,拖着酸痛身體起身往外走,暫時離開這沉澱滿她負面情緒的琴房。
她只覺此刻的自己,像只盲目飛蛾,不管引她的段念辭是否是團火,她無暇思考,只顧驅光,只想撲火。
*
柳序禮答應承包家務時,段念辭并不意外。
女人沒急着分配任務,只說今晚你依舊算待業,吃好喝好,充分休息,明日再上崗。
雲姨收完這晚的洗碗機後,就拎包走了。
段念辭估摸差來接走雲姨的車應該去到半途了,才給雲姨發了個大紅包,附言,阿姨辛苦,好好放松。
雲姨很快回話,喜悅躍然字上:
【好好好。再沒有比段姑娘更慷慨的雇主了。】
【臨時給我放長假不說,還給我發大紅包。】
作者有話說:
體弱多病的體育老師。
暫保管壓歲錢的家長。
家裏臨時有事的雲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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