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主人主人
這一覺,柳序禮睡得不安穩。
多夢。
夢裏場景總交錯,時而是瘋人院,時而是柳宅,時而是波士頓,時而是深水灣。
時而她被黑霧追趕,亡命無休,時而她站上獎臺,風頭無兩,時而她跌落谷底,五感盡失。
也有時,算和平的,她在逐漸熟悉的深水灣宅邸裏,看到或是餐廳中島臺,女人背對她的身影,或是沙發上,女人垂眸,執意不看她的冷落。
柳序禮睜開眼時,意識還一片混亂,分不清現實與夢境,記憶也是錯的,不知昨夜看到的哪些,真實發生過。
她渾渾噩噩下床,腳趾剛沾地,踝骨就被某種溫熱的鏈子撩撥。
她低頭,看到骨頭上抵着的紅珊瑚和金鎖,險些腿腳一軟。
柳序禮:“……”
這下好了,她記起來哪些是真實的了。
至少昨晚有些好事情,确實發生過。
正欲穿身上的黑色睡衣出門,臨到門邊,柳序禮腳步一頓,心頭一動。
她回到衣櫃邊,拉開櫃門,複又見裏頭整齊羅列的可愛睡裙。
她曾是抗拒它們的,抗拒到一眼不想看,但雲姨提出撤掉時,她又沒答應。
而如今,段念辭親口澄清,只是把她當小孩,心思純澈無暇,沒有亵渎之意時,她反倒又開始在意這些睡裙,主動打開盯着看。
心境已變,再看這些粉嫩色彩、蕾絲蝴蝶結,柳序禮不但不覺得它們意味深長……
甚至幼稚直白到,毫無性張力。
摘了有色眼鏡,才會發現,這些睡裙沒有任何暧昧設計,不會過短,不會過透。蓬松寬大,柔軟順滑,很符合小孩好動的特性,也很襯小孩的天真活潑。
柳序禮不是不能欣賞這類風格,只不過,她慣常認為,這種天真良善、惹人憐愛的風格,适合曲悠悠那種,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。
她自己則喜歡黑、喜歡灰,喜歡不顯身材的設計,自小在柳家長大時就如此。
至少這樣,被兄長們戲弄掉進泥潭裏,衣物不會太難洗,反擊時對方鼻血濺自己身上,罪證不會太明顯。至少這樣,少女身姿抽條時,不會被家中男丁不懷好意盯着看,而她連可以告狀的靠山都沒有。
可在這裏,和在家裏,不太一樣。
柳序禮又想到那人昨夜在沙發上,不經意地一句,“我不算是正常長大的小孩”,似本嚴絲合縫的封鎖,偶爾暴露罅隙,讓有緣的旅者得窺內裏。
一剎的真心太過珍稀,讓柳序禮動容至今,不由得想:
若是那人想……
若是那人希望……
沒多久。
柳序禮下樓時,段念辭正坐在餐桌後,杯中咖啡香和吐司奶香一并飄上來。
女人恰好擡杯,正抿口咖啡,擡眼時看到樓梯上下來的少女,手指一頓,眸光一凝。
柳序禮穿了件奶白睡裙下樓,寬松的真絲雪紡垂墜,不顯身材輪廓,卻因此多了份雌雄莫辨的純淨,很似所謂天堂中,某種無性別的小生靈。
尤其本人對此不自知,似乎還因穿這種風格而別扭,表情不自在。
于是段念辭就着笑,抿下那口咖啡。
柳序禮沒錯過女人的笑,撇嘴,“你笑什麽。”
段念辭視線随咖啡杯一并落回桌上,鎮靜答:
“因為心情好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瞪着女人,想這句話是什麽意思,是在嘲笑我穿着很好笑嗎。
敵意的眼神落入段念辭餘光,女人擡眸,笑意不減,淡淡補充:
“一早就看到小天使,很難心情不好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柳序禮的敵意驟然清澈,眼神變得純淨。
她破天荒穿奶裏奶氣的白,本就只是為讨這人歡心,本想着這人不覺得違和,她就算值回票價。
誰想到,這人給的評價還挺高。
柳序禮沒少聽過,有人說她像富江,有人說她像女鬼,段念辭确實是頭一個,說她像小天使的。
大概也因段念辭是第一個,見她穿這種奶白色的人。
柳序禮別別扭扭走完樓梯,磨蹭到段念辭身邊,遞上去一條腰帶,也不說話,就拎着帶子。
段念辭視線上下一掃,見柳序禮裙子腰袢是空的,腰帶原是要穿進這裏的。
于是視線又擡上來,也不問,就定定看着少女。
柳序禮被盯着看了會兒,才別扭道:
“我不會系。”
段念辭了然挑眉,不會系,就拎着帶子到她面前站着,怎麽有點恃寵而驕的味道,跟鞋帶散了就理直氣壯伸腳到媽媽面前的小朋友一樣。
段念辭沒接那腰帶,只瞄了眼少女睡裙松松的腰間,不系腰帶,不顯腰線,看着胖乎乎的,也挺可愛。
大抵見慣少女在外凜厲的線條,這種難得的圓潤別有風味,段念辭就說:
“不系也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
那怎麽行。
柳序禮雖不常系蝴蝶結,憑她的腦子,倒不至于就學不會。她換好睡裙時,故意不系,下樓裝笨蛋,結果段念辭在這種時候包容她,她的蠢不是白犯了。
“要系的。”柳序禮固執道,“這裙子就是這麽設計的。”
“你是裙子的主人,不是物品的奴隸。”段念辭淡淡道。
柳序禮又犟,“……既然我是主人,那我決定就是要系。”
“……?”段念辭挑眉。
“…………”柳序禮咬唇。
話趕話就這樣沒腦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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