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好柳序禮仍蹲跪,姿勢處于下位,又逢光影交錯,那人看下來時,有如神女垂憐。
讓柳序禮心一顫,到嘴邊的話險些說不出。
段念辭不催,也不主動問,就等少女主動說出來意。
片刻,柳序禮終于開口:
“我現在有錢了。我會把欠你的還你。”
“……?”段念辭挑眉,似是不解。
“之前說的慎重考慮,我已經有結論了!”
柳序禮說出結論,擲地有聲:
“我決定,不接受你的包養!”
“……”
段念辭面色空白一剎,“……”眼眸艱難轉開,“……”又蹙眉轉回來,好似聽不懂某種神秘語言。
而柳序禮還兀自陷于某種熱血與憤慨中,她越是能從段念辭這裏品味到美妙,例如音樂人的高山流水,例如母性的溫柔與包容,她就越難忘卻,段念辭做這一切的動機——
不過和外頭那些豺狼一樣,在觊觎落魄失勢的她,甚至更過分,要為了自己某種不見光的癖好,馴化她,改造她。
她對喜好可愛打扮的女孩毫無偏見,不過她本人并非這種風格,更不願被強行扭曲為這種類型罷了。
也就是眼前的人是段念辭,柳序禮姑且念先前幾番共鳴的緣分,舍不得報複。否則,她定要像對付何文秀、孫榮和梁律那般,讓段念辭或多或少,吃點苦頭。
每每想到這裏,柳序禮就矛盾,就惘然。她童年不順,早知世事從不完美,從不如人所願。
唯獨段念辭,會讓她忍不住幻想,若還有可能改變呢,若段念辭不是那麽惡趣味的人呢?
若她們無需任意一方必須甘為人下地犧牲呢,若她們真就是高山流水,靈魂伴侶,未來可能走向某種琴瑟和鳴的結局呢?
可,與柳守拙、與柳宣蝶、與柳家駿等人共同生活的經歷,讓她深知人性頑固。若所遇非良人,最好的決策,應當是及時止損,而非奢望對方改變。
柳序禮改變不了段念辭。
只心頭還有點妄想:
我不能被你包養。但若是你願意,我們可以平等相處,從零開始培養愛意……
這話有點難以啓齒,柳序禮正琢磨該怎麽說時,段念辭終于開口。
女人只淡淡地問:
“為什麽?”
“……”
這回,輪到柳序禮無言以對。
她沒想到,段念辭竟會追問原因。她以為,成年人間當保有某種體面,她眼下的拒絕已夠直白,兩人無需把話說得太不堪,段念辭本該懂。
“……為什麽?”柳序禮錯愕,“拒絕就是拒絕……”
少女沒把話說完,她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不。”
于是,段念辭彎着眼,眼眸中驚訝褪去,卻無不悅,依舊是那副平和包容的模樣:
“我是在問,你為什麽覺得,我是想包養你?”
柳序禮:“……”
柳序禮眨眨眼,“……?”
柳序禮沉默良久,“……啊?”
不然呢?
不然,在她失魂落魄時帶她回家,在這關頭,堪稱與永裕堂宣戰的理由是?不然,衣櫃裏裝滿非她風格的粉嫩睡衣的理由是?不然,雖未親眼所見也知要費心思,從柳守拙家弄回這把吉他的理由是?
曲悠悠明确過,段念辭不是會“愛屋及烏”的人。
柳序禮也不是自戀的人,不至于認為,對方堂堂樂壇天後,閱人無數,博學廣識,會對她一個不過三兩次會面、乳臭未乾的大學生,一見傾心。
所以,不是想包養她,不是想玩玩她,那麽,理由呢?
柳序禮不遮不掩,疑惑在臉上呼之欲出。
段念辭雖看得清楚,卻沒急着解釋太多,只将身側一個小禮袋提過來,放在柳序禮手邊。
“……”柳序禮看眼禮袋,沒接,看回段念辭,一臉戒備。
段念辭就笑,溫聲道:
“打開看看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柳序禮猶豫須臾,還是冷着臉,将那禮袋拆開。內裏有兩個小盒,一個稍大,一個稍長,入手就知是裝高端珠寶的質感。
柳序禮先開了大的那個。
裏頭是一塊玉,和田羊脂白玉。她轉瞬想起,初到深水灣的夜晚,段念辭曾問過,她喜不喜歡,或讨不讨厭玉。
沒想到,那時未竟的對話,在此刻回收。
羊脂玉未被雕刻成任何複雜形狀,只打磨成一枚平安扣。然而越是簡單的x手工和形狀,越考驗玉的品質,有瑕的質料才需花裏胡哨的雕琢遮掩。
手中這枚,白而不慘,潤而不透,泛着液态感的油脂光澤,在廳中頂燈照射下,似月光凝固的奶油。
玉石以紅繩連接,編法頗為老派,都有點不搭這玉石的身價。
柳序禮雖不好玉,卻摸也能摸出這玉價值不菲。
她曾在母親首飾盒中見過類似的質感,但都很小。眼下她掌心這般大小的,通常會在大房太太的翡翠簪子上,卻沒一件有這種品級的光澤。
“……這是……”柳序禮有點懵,擡眼看段念辭。
段念辭依舊平靜垂眸,溫和地看着她,毫不介意眼前捧着禮物的少女,方才還不堪地揣度過自己,稍稍言語沖撞過自己。
“繼續拆。”段念辭示意另一盒。
柳序禮艱難吞咽喉頭,将平安扣放回盒中,轉而去開另一個長盒子。
內裏鋪着深色絲絨布,其上卧着一條細鏈子。紅珊瑚珠,阿卡級的牛血紅,穿在極細的玫瑰金鏈子上。
鏈子中心墜着枚足金鎖頭,小巧一枚,雕刻卻極細膩,祥雲紋清晰可見。
是長命鎖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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