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猛然想起來,是今晚換藥的打卡還沒發。
以往餐後她就會沐浴更衣,換藥拍照。這天大事剛畢,她心神恍惚,吃完晚飯就開始發呆,忘了交作業。
她心虛地撓撓脖子,而後馬上回了兩個字過去:
【稍等】
然後一骨碌起身,忙小跑進浴室,開始放熱水。
本随窗外夜色流失的體溫,于是就因被熱氣填滿的浴室,逐漸回溫。
這些時日,兩人雖一直那樣,保持着種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,但又同時秉持共同的默契。
社交賬號的聊天記錄沒別的,一個發照片,一個誇兩句,兩人都像無情機器,完成任務似的。
可原本運轉得好好的機器,一旦失去某個零件,就會立刻産生某種劇烈反應。
比如現在,段念辭破天荒給她發了個問號。
熱水淌過柳序禮皮膚,升出一片紅,不知是燙的,還是興奮的。
柳序禮察覺,自己逼出那人意外的反應,竟有些得意。
利落淋浴,利落換藥,打卡照片很快拍過去,這次是規規矩矩的側耳照。
發完,柳序禮就捧着手機坐着,專心致志等回複。
結果,段念辭不知做什麽去了,又沒回消息。
柳序禮今日過山車似的情緒,剛被拎至坡頂,就即刻掉下去。她撇着嘴角,捧着手機,倒在床上,盯着屏幕發呆。
……那人,是不高興了嗎?
她這算是犯錯誤了嗎?
但她又不是故意的……
那人會原諒嗎?
胡思亂想之際,“對不起”三個字已經敲在輸入框裏,手指即将懸在發送鍵上時,柳序禮猛然清醒,忙把那三個字删去x。
剛才還得意釣出段念辭一個問號,現在人家不回了,自己就先亂陣腳,險些主動交大招。
她和她什麽關系?本就沒義務報備,一開始她甚至還有點不情願。怎麽現在就成這樣了,像條被訓好的狗。
回信終于姍姍來遲,段念辭發來個“好”。
簡單乾淨一個字,讓柳序禮嘴角壓得更低,以往那人的回話都帶誇獎性質,怎麽這次只個類似收到的回應。
果然,是遲到,讓那人不滿意了?
可餐後換藥只是約定俗成,她幾點吃的飯,那人又不知道,怎麽就能确定她是忘了?總不能是派人盯着……
哦。柳序禮挑眉。能。
她記起了雲姨。
吊詭的是,得知段念辭可能派人盯梢她三餐,她竟心跳加快,且明知這心跳并非出于抗拒。
于是柳序禮追加過去:
【Xylia:你怎麽認定我遲到?】
對方沒回。
【Xylia:你知道我幾點吃的飯?】
對方又沒回。
【Xylia:你怎麽知道我幾點吃的飯?】
不知是被轟炸得沒辦法,還是才恰好看到消息,那人冷淡回了兩個字:
【段念辭:在忙】
柳序禮嘁一聲,且不論她信不信,沒拿到她想要的答案,她不會得逞,于是繼續糾纏:
【Xylia:你都忙成這樣了,還記得顧我沒換藥?】
一句問話疊着一句,不過就是在試探不敢發的那句:
你有這麽在意我?
段念辭又沒回。
柳序禮聽着自己漸靜的心跳,聽着遠方漸清晰的海潮,本莫名湧起的那些沖動緩緩消退了。
算了。
柳序禮坐起來,尚不明确自己“算了”什麽,放棄了什麽,剛要起身做點什麽,手機又振動,有消息回進來。
【段念辭:我明天回】
一頓。
【段念辭:那裏。】
“……”
那人又玩這種小把戲,讓人覺得和她有種默契:
柳序禮不管這裏叫作“家”,那人也故意模仿,像揶揄,像嘲弄,忽略這裏确實是那人地産,完全能被叫作“家”。
可柳序禮就這麽被段念辭答非所問的一句“回‘家’”,給哄好了。
于是,也有樣學樣,柳序禮故作高冷地回了個“好”字,表示已收到。
*
【Xylia:好】
看到這條消息時,段念辭正在九龍灣私人別墅的宴會裏。
分明連标點符號都沒帶,可段念辭莫名幻視少女抿唇應聲“好”的模樣,讓她想起對方在醫院抱着她腰貼她小腹,依賴她的樣子。
很乖。
段念辭正參加Erica的小型生日派對,受邀的都是小年輕自己的熟人,不算大操大辦,但每張請柬都誠意手寫。于Erica有知遇之恩的段念辭恰好剛拍完海報,檔期有空,也就撥冗前來。
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,只在緞面長裙外披了件同色西裝外套。鬓邊碎發別至耳後,露出耳垂上一枚珍珠墜。很簡單的打扮,幸而氣質雍容華貴,到場便也毫不遜色任何盛裝出席的賓客。
此時蛋糕切過,最忙的儀式結束,段念辭得空,就上二樓貴賓臺小坐,順帶看消息。
來自廳中的賓客目光不住追随着二樓的她,視線皆有熱度,她端坐其中,無動于衷,目不轉睛,只看着手機。
手指往上劃,重新拉到柳序禮今日打卡的側耳照,點開,放大。
這天的照片确實拍得匆忙,對焦有點虛,好在不影響可見度。
少女耳後頭發還濕嗒嗒地垂着,多半沒來得及吹乾。頸下皮膚泛着緋紅,加之淌着水珠,看着像劇烈運動後汗津津的模樣。
段念辭雖沒親眼所見,卻可以想象,在自己那個問號發出後,柳序禮是怎樣着急慌張,像忙得團團轉的小狗。
邊牧,嗎。
段念辭居然開始贊同曲悠悠對友人狗塑的玩笑話。
不久前,雲姨報備“柳小姐用過餐”時,她還在車上。待下車赴宴,忙碌完,久久沒見柳序禮打卡照片,段念辭才心生疑惑。
她沒亂陣腳,只先問雲姨,柳序禮在練琴嗎。
她記得,柳序禮專注度很高,不知是否在忙音樂,才忘了打卡的事。
然而,雲姨回,“柳小姐自住進來起就沒碰過琴”。
這答案在段念辭意料外,她若有所思,斟酌片刻,才給柳序禮發問號過去。
随後有幾名賓客來敬酒,她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回。有位Erica的同窗,談吐舉止是她欣賞的有才華的年輕人,段念辭就多提點幾句。
再看手機時,與那孩子從來冷清的消息列表,居然出現數字非“1”的未讀消息。
段念辭挑眉,有些新鮮。
點開看,就見一連串問句,一句追一句,氣勢咄咄逼人。自段念辭成名後,就少見有這架勢,柳序禮倒是讓她回憶起也曾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時代。
她沒覺得冒犯,更不至于跟個小孩置氣,她能看透柳序禮表面的倔強,看到對方實則刷存在感的本質。
像拼命搖尾巴的小狗,踮着後腳拎着前足,拿頭頂蹭她的手心,要她摸摸腦袋。
段念辭于是掠過表面拉扯,直接滿足需求:
明天回。
果然,啃到骨頭的小狗這就乖巧了,老實了,不再鬧騰了。
就在此時,樓下稍有騷動。段念辭轉頭,見門廳處有幾個公子哥入內,為首一個捧着束碩大紅玫瑰,排場浮誇。
身為宴會主人,Erica接待時的表情不算自然,但勉強維持體面。顯然這批人稱得上是不速之客,不請自來。
花束怼到Erica懷中,女生有點尴尬,轉頭讓管家接了這束玫瑰。然先前賓客的禮物,Erica都會親手接,并親自道謝。
而公子哥們不知是未察覺女生的情緒,亦或刻意忽視,為首那位大概有意追求Erica,竟油嘴滑舌持續湊近。
段念辭将手機熄屏,沉着眼眸,起身走下階去。
越近,便越能聽到那些公子哥的談笑聲,帶些尖銳,有點不堪入耳。
廳中賓客見狀,紛紛掩嘴議論,窸窸窣窣的談話聲,只在女人經過時,會不自覺稍凜一下。
這份流動的寂靜,随段念辭的步伐,淌到門廳邊。
未看清來者,幾個公子哥笑容先本能一僵。在看清段念辭的臉後,才有幾個她或眼熟的後輩,臉色陡變,怯怯後退,生怕被她看清是誰家的哪個,秋後算賬。
也有沒退的,比如為首在追Erica的那個,只是表情古怪,硬着頭皮站在原地,可能想借機體現所謂男人氣概。
再比如為首那位身側,顯然來當僚機的青年。
段念辭沒見過他,卻不覺陌生。那青年眉宇間稍似柳序禮。
哦,記起來了。段念辭不動聲色,眉心淺擡。
永裕堂的大房長子,柳家駿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