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搖尾搖尾
“令尊常年合作的律所中,有位姓梁的律師。”柳序禮說到這裏,止住。
對面孫榮也不是吃素的,很快反應過來,【你是想借我門路,調查梁律?】
不似孫榮,愚蠢纨绔,只知玩樂,某種程度上也算“光明磊落”。畢竟哪怕有遮掩的意識,也落實不到位,有心人雇個私家偵探,沒幾天就能拍到好東西。
律師則不一樣,名義上為維護法理,行事作風必須慎重。哪怕私下有什麽東西,本就不見光,別說一般手段查不着,普通人或許連思路都沒有。
可也正因被梁律背叛,柳序禮才更明确,既然律師能被買通,反之證明,有把柄被拿捏在買通者手上。
恰好,孫父與梁律合作多年,凡有所行,必留痕跡,孫父手中肯定有梁律的東西。孫父不會為了個人利益出賣梁律,但他為自保的兒子,則未必。
顯然,眼下,孫榮意識到自己若做這件事可能承擔的風險,有些猶豫,【柳序禮,你這算是以黑制黑嗎?】
拿惡人孫榮,去反制惡人梁律。
“哦?是在點明我手段不清白嗎?”柳序禮笑,“多謝提醒。我當然也有清清白白的方法,一開始已經告訴過你……”
【不不不,我哪敢說您!我只是在誇您手段高明……如果我拿到梁律的東西,你手頭的那些……】
“我至少保證不會發給令尊。”
【……只是這樣?】
“不樂意?”
對面孫榮陷入良久沉默,顯然已從最初的恐懼中緩回來,意識到,柳序禮并不是在和他做一樁平等交易。
柳序禮也清楚,孫榮此刻在顧忌什麽,但她無所謂。哪怕只是緩兵之計,之後孫榮會有什麽更下作的後手對付她,至少目前,孫榮得滿足她要求,這就是柳序禮目的。
最終抵不過眼前安危的考量,孫榮存狠狠啐一口,悶聲應道:
【知道了。一周後給你。】
“兩天。”柳序禮說。
【什麽?!兩天怎麽夠!】
柳序禮可不放心蠢貨拖拖拉拉,時間越短,被察覺的可能性越小,“你當在菜場?”
【……】孫榮罵了句下三路,不敢再讨價還價,認命道,【兩天就兩天。】
孫榮不敢怠慢,兩天之期一到,就踩點将一份檔案,寄到柳序禮指定的郵箱。
厚實的牛皮紙袋,打開是些打印件和複印件,并附幾張照片。
柳序禮當場翻閱,孫榮自然留了些心眼,沒洩露不利于父親的信息,大概也知這樣可能不夠有誠意,特地發來了梁律很有看點的東西——
曾協同某位豪紳私生子僞造過遺産執行文件,騙取本歸屬婚生子遺産,這是樁五年前的舊案。
不過當時未被定罪,原告撤訴,大概是被私下用錢解決了,但民事訴訟的證據都在。
眼下這份檔案,就含相關電子檔的打印、銀行轉賬記錄,以及一份當事人生前手寫遺囑草稿的複印件。遺囑上的簽名和最終執行文x件上的簽名,落款筆跡略有不同。
畢竟是足以讓一位律師吊銷執照,毀掉職業生涯的文件,機密程度足夠高,一般手段根本不可能拿得到。
柳序禮關上牛皮紙袋。
随後,她借何偵探的境外匿名郵箱,定時定量,将該案件的掃描件,拆分每日,發到梁律的工作郵箱上。
不附任何目的,也不附任何個人聯系方式。
以至于何偵探都忍不住問:
“既不報上名,也不說來意,你這是做什麽,純折磨?”
柳序禮聞言淡然,只想起柳守拙關她進瘋人院的那段日子,那些被護工哄騙喂下藥物,就像淩遲處刑。
第一下很疼,但不致命,折磨得人心神不寧。直至一刀一刀,割到最後,要麽鮮血流盡,要麽意志崩潰,受刑人妥協求饒。
這就是柳序禮從父親對女兒的手段中習得的,對付敵人的方法。
“梁律剛看到第一封郵件時,或許會驚訝,或許會惶恐,甚至可能會無所謂。但到第二封,第三封時,就不一樣了。”
柳序禮冷靜對何偵探說着,清楚得猶如親眼看見梁律潰敗的全程。
亦或者,她只是在通過看母親被馴服的過程,以及自己所經歷的心路,來推敲眼前的敵人:
“她會懷疑,會猜忌,會動搖,她的防線會被瓦解。她會開始調查,到底是誰給她發的郵件。她會開始回溯自己罪惡的過往,以确定是哪位樹過的敵在報複。
“她應對這些假想敵,态度會或對抗,或反擊,反反複複,來來回回。
“等她找到我時,或許已經是博弈到力竭的時候。這樣最好,我只要享受她求饒的結果就好。”
這就是瓦解聰明人防線的手段,靠當事人自我的博弈與內耗。
“……”何偵探打了個寒顫。這話若從任何社會人口中說出,他都不稀奇,但眼下的,是個不足二旬的小孩。
讓人不由得猜想,她得是經歷過怎樣慘痛似戰争的體驗,才能形成如此矛盾、複雜、正直,卻同時殘忍的人格。
一如柳序禮所預料的,梁律不知索錯多少敵人,最終找到了她,以一通來電。
通話中,梁律沉默的時間無比之長,柳序禮很有耐心,全程安靜地等,體貼到梁律不得不狼狽地主動開口:
【你要什麽,柳序禮。】
柳序禮輕笑,她知道,自己贏了。
對面是律師,比她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更清楚,這些舊時只停留在民事階段的東西,一旦被有心人尋由頭進入公訴程序,絕對夠讓監管局重新開檔。
一旦如此,梁律仕途就完了。
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結局,畢竟梁律持股合夥的律所,尚未受牽連。眼下,梁律顯然是想保全律所,護住自己最後的飯碗。
亡命之徒才無所顧忌,柳序禮很高興,梁律還有所牽絆。
“梁律,你我本無瓜葛。”柳序禮低低道,“畢竟你的甲方從來不是我,而我的目标,也本該不是你。”
【……】
又是一陣漫長沉默,梁律結束通話前,最後道:
【我明白了,我會給你想要的。】
柳序禮滿意,挂斷通話。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便利,梁律知道,她的目标,就是此行構陷她的真正甲方,柳守拙。
一如孫榮之父拿捏着梁律被買通的把柄,那麽,被買通的梁律,一定也會拿捏着柳守拙的實據。
幾日後,一封挂號信寄到了柳序禮指名的地址。
柳序禮去取信的那天,港島剛下一場薄雨。城市濕冷黏膩,烏雲壓着天際,萬物都浸在沉郁的灰調裏。
柳序禮着一身棕格秋裝,戴同色貝雷帽,穿着難得符合年紀,像個靈動的小報童。她坐在咖啡廳沿街的窗邊,拆了信封,逐字閱讀。
從頭到尾,柳序禮讀過兩遍,平靜将紙疊起,收進信封裏。她不驚喜,也不失望,平平無奇,她早有預感。
果然,梁律畢竟是柳序禮随機選中的律師,并非柳守拙經年合作信任的心腹。梁律給的這批證據,只是些邊緣的、商業信譽損害的瑕疵案例,遠不夠将她父親送進監獄。
不過,沒關系,柳序禮不懊惱。她早知對柳守拙的複仇将是場長年的損耗戰,眼下所得的證據,堪堪只夠從邊緣,稍稍拆下些許他搭了一輩子的紙紮樓罷了。
柳序禮将這封信收進包中,看了眼時間,到點了。
就在此時,街對面有個小男孩,約摸十四五歲,戴着鴨舌帽,抱着個厚實文件袋,經過郵局前的綠色郵筒時,匆匆将它往裏投遞,而後壓着帽檐飛快逃遠。
柳序禮不知道那孩子是誰,但知道是誰雇了他。
柳序禮不知道那封信會寄往哪個警署,但知道裏頭有什麽東西,畢竟是她親手整理封存的,與孫榮和梁律有關。
恰好天空烏雲流過,整座港島亮了幾分,雨過天晴。
街頭行人紛紛收了傘,沒過多久,中環人潮又是川流不息。
西裝革履的上班族,嬉笑打鬧的情侶,步履匆匆的路人,人聲鼎沸,煙火塵埃。
着棕格的少女身形清瘦挺拔,施施然融入熙攘人潮。本顯眼的氣質就像水滴入海中,不複得見,無人察覺。
*
原來,一場惡戰剛歇,得到的感受并非是酣暢淋漓的滿足,而是悵然若失的迷惘。
柳序禮回深水灣,用過晚餐後,就赤腳坐在落地窗邊,看南海漲潮,淹過日間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礁石。
礁石上的小水窪一個個被填滿,溢出,又填滿。
唯獨她的心被睚眦必較的沖動短暫填滿,瞬間退潮,如今只剩一片荒蕪空曠。
她就這麽發呆,靜靜看海,從日落看到月升。
等到指節莫名酸痛,是她有時廢寝忘食練琴才會有的感覺。她才回神,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不住收攏,作撥彈動作。
她才幾天沒碰琴,她的身體就先開始想念吉他。
可她察覺,她的理智正在回避音樂。
失敗的天驕畏懼回歸故土,重病的患者卻諱面對名醫,她也一樣。
她唯恐琴弦震顫時,落在她左耳中的,卻是一陣沉悶的嗡鳴;唯恐确診自己失去天賦,失去判斷力,從今往後音符落在她耳中不再是靈動的故事,而是與凡人聽來無異的噪音。
這大概也是這些天,她為何格外專心處理外務,就是想讓自己無處安放的注意有個去處。
如今,樂皇、孫榮和梁律的事都告一段落,于是尚未解決的核心問題終歸重新跳出來。
她不得不直面它。
柳序禮看着夜深漸藍的海面,分明在室內,卻覺得冷,蜷縮起身。
她有點想念,曾在音樂王國游刃有餘的自己。
她有點想念,匆忙遺落在柳宅的那把吉他。
夜深人靜,室內無光,于是落在腳邊的手機屏幕亮起時,光亮格外顯眼。
柳序禮恍惚盯着亮屏看,久到它的光快重新熄滅,筆畫字符才延遲地在她腦中形成一個人的名字:
段念辭。
是段念辭給她發消息。
柳序禮一激靈,忙坐正,本彌漫全身的情緒猶如潮水猛然褪去,她撈過手機一看。
【段念辭:?】
那人就給她發了個問號。
冰冰冷冷,清清淩淩,一個問號。
讓柳序禮大腦忽然就空了,小時候上學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問話,她都沒這麽緊張過,腦中事無巨細地回顧自己近來犯了什麽錯,走馬燈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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