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小腹小腹
候診室門開,這次進來的是段念辭。與女人身上香水味一同進門的,還有濃郁奶香。
柳序禮剛經歷過一次小小的頭腦風暴,思緒正混亂,剛要起身迎,就見段念辭先靠近過來,将奶杯塞進她手裏。
手心溫暖,熨帖靈魂,柳序禮坐回去,仰頭怔怔盯着段念辭看。
她不知為何,段念辭又盯着她抿笑,她看着她這件事有這麽好笑嗎?
“先喝。”段念辭笑完才說。
柳序禮又盯了人家一會兒,才問:
“你的呢?”
“等的時候喝過幾口。”
“那你不坐下嗎?”
段念辭看了眼門外,“醫師回來了,診室剛空,等你喝完我們過去。”
柳序禮聞言就要放下奶杯,“現在就去吧。”
“柳序禮。”
柳序禮動作頓了下。
段念辭仍站着,居高臨下看她,睥睨的眼神帶點不容置疑,同時又含些靜水流深的溫情:
“等你喝完,我們過去。”
女人如是重複。
很簡單一句話,很細微一個動作,卻讓柳序禮很是動容。她雙手捧着奶杯,低頭抿一口,帶清甜的牛奶在舌尖化開。
溫熱的蒸汽升騰,在少女低垂的眼睫上蓄出一片潮濕,遠遠一看,脆弱易碎。
柳序禮聽說過,病人多是脆弱的,曾經她對此不以為然。
在海外求學時為省看病錢,小傷小痛她都硬抗,有時藥都不買,痛到失眠,也沒矯情,不覺得如何。可如今她有了新的感悟。
被善待的病人,才容易脆弱。一如摔倒的孩童,有大人在邊上哄時,才會哭出來。
她想,原來,先前自己不是沒覺得怎樣,而是不敢細想,怕被脆弱淹沒。
如今被一杯溫奶卸下防備,一些記憶才湧上心頭,她才敢回味,品到裏頭的苦:
大抵出于習得性無助,柳宣蝶嫁入豪門後,也沒有所謂闊太的跋扈,反倒更謹小慎微。
有次,柳宣蝶帶她上街,她看見街邊賣砵仔糕的攤子,被那斑斓色彩吸引好奇,想湊近看,卻被柳宣蝶為難地拉走。
因為柳守拙派來接她們母女的車已經到了,就在路邊等。
柳序禮至今仍記得柳宣蝶當時的表情,為難得比她這個年幼小孩還要無助。怕柳守拙久等哪怕幾秒,怕車在路邊擋後來人的道,也怕就這麽把孩子拽離攤前,讓孩子難過。
最後,是她這個兒童,為成年的母親妥協,放棄了砵仔糕,乖乖上了車。
直到如今,柳序禮也沒認為柳宣蝶做錯,不遲到是對的,不影響交通是對的,不給人添麻煩是對的。
可眼下,段念辭一句撐腰般的“等你喝完”,讓柳序禮意識到:
原來任性地耽擱小小一會兒,其實無傷大雅,也不算大罪過。
原來能容忍錯誤,是一種能力,甚至是實力。
“我喝好了。”抿過幾口,柳序禮已然滿足,放下杯子,仰頭又乖巧征求意見,“現在能去嗎?”
她見段念辭又莫名憋笑,片刻才應:“你好了就走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柳序禮本以為,幾日過去,她會适應耳鏡檢查。
然而要将耳道裏殘留的藥液結晶和乾涸的血痂碎屑取出,需要探入槍狀鑷。醫師手法再謹慎,也難免夾取時拉扯脆弱耳道壁,甚至是剛有愈合跡象的鼓膜。
身體的疼痛伴随苦難的記憶,關于那雨夜的巴掌和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,又憑空湧現。
柳序禮疼得發抖,冷汗滾落,平日自持強悍的外殼崩裂,破碎可見一斑。
直到,站在她右手邊的女人不知擡手示意了什麽,她左邊的醫生抽出槍狀鑷,暫時停手。
她不知發生什麽,正欲擡頭,卻來不及看清,就感覺右側女人輕輕托住她頭顱,緩緩引她的側臉,貼在一處柔軟溫熱的平坦處。
柳序禮僵住,不知自己貼着哪裏。只覺布料輕薄絲滑,肌理溫熱微陷x,女人以體溫層層包裹她微涼的面頰,掌心則繞後輕梳她緊繃的脊骨。
側臉随着那人呼吸微微起伏,歌手多習慣腹式呼吸,柳序禮這才恍然明白,自己正貼着的,是段念辭的小腹。
左側醫師大概得女人示意,又開始動作。
柳序禮呼吸急促一剎,險些偏頭,被女人一手托住下巴,牢牢貼在自己小腹上。
既是固定,也是安撫。
這塊軀體天然自帶寬厚柔和的母性底色,圓潤溫軟,不藏鋒芒,生而便為承載、包容,乃至撫慰人心。
柳序禮貼着,只恍惚感到一陣來自基因深處的顫動,好似退行回嬰孩時,好似回到母體般,被賜予安逸,被收容狼狽。
又一片碎屑被拽下,柳序禮疼得嗚咽一聲。
段念辭便輕撫她的臉,輕梳她後頸,柔聲地哄:
“不怕,不怕。我在。”
淡雅體香萦繞鼻尖,沖散刺鼻消毒水味,卻反而讓柳序禮眼眶漸濕。
疼痛未必會讓她落淚,被愛護反而會。
被迫頑強的過往,與被縱容溺愛的當下,正在她潛意識裏打架。
讓柳序禮悲哀地意識到,原來自己并沒想象中堅強,原來若有機會堕落成廢物小孩,她居然也是享受的。
思緒淪為戰場,她混亂地想起,曲悠悠曾盛贊她獨特的煙嗓。
曲悠悠天真地誇她,柳絮,你太完美了,不抽煙卻能擁有如此獨特的嗓音,我好喜歡。
柳序禮聞言也只是笑,沒告訴曲悠悠,這嗓子不是天生的,也沒告訴曲悠悠,這嗓子是怎麽來的——
幼時被丢進的那間瘋人院,在離島的郊區。柳序禮時不時仍會記起那石牆圍起的灰樓,記得那裏着條紋病服瘋瘋癫癫的大人們。
她是其中為數不多的孩子,因為柳守拙本就不是送她“治病”,本不可能把她送往專門的兒童病院。
在瘋人院,護工會哄她吃藥,說吃了就能好。可年幼的她清醒,自己沒有生病,所以不管是什麽藥,都不能吃。
她表面順從,把藥乖乖咽進肚子裏,張開乾淨的嘴給大人們檢查口腔。等轉頭無人,她就摳自己喉頭,把藥吐出來。
胃液反沖,刮傷喉道。她沙啞的嗓子,是這麽形成的。
她表現得很乖,所以柳守拙偶爾來“探望”時,她都能得到護工誇獎。年幼的她在生身父親面前像是個重犯,極力配合以求減刑出獄。
有時會是柳宣蝶來,看見母親,她第一反應卻不是求助。她不确定母親是不是自己的盟友,不确定母親會不會把自己說的實話洩露給父親,以換丈夫的信任。
所以她會試探着對柳宣蝶說,媽媽,我在這邊好疼。
柳宣蝶聽見,會心疼地啜泣,而後對女兒說:
“囡囡,要乖,要聽話,要配合。好好忍耐,就會自由。”
母親用最甜的聲音,說最殘忍的話。
好在,柳序禮不意外,習以為常,早習以為常。
畢竟柳宣蝶沒辦法,真的沒辦法。
後來,曲悠悠會誇她音色稀罕,說很喜歡。卻不知,這後天損傷而成的聲線,導致她聲樂課沖高音區,總是很吃力。
不過,也萬幸,至少她沒真吃那藥。長大後的她知道,這藥是氟哌啶醇,過量服用會導致遲鈍甚至癡呆,她這算是拿嗓子,換回了腦子。
【囡囡,要乖,要聽話,要配合。好好忍耐,就會自由。】
這句話像是柳宣蝶植于柳序禮潛意識裏的魔咒。
以至于,柳序禮一慣認為,萬物的争取,都要靠忍耐,都要靠苦難。
可此時,段念辭抱着她,以柔軟脆弱的腰腹貼着她,在她疼得顫抖時,會輕聲哄她,說:
【不怕,不怕。我在。】
雨夜初受傷時的柳序禮失魂落魄,此刻再度體驗這溫柔,感受如此清晰,反倒如陣陣刺痛,叫她眼睫更濕。
柳序禮沒忍住,擡手環住段念辭的腰。
女人腰肢很細,好像單臂就能環住,于是柳序禮交疊的雙手,好像擁抱段念辭的同時,也在擁抱自己。
她感覺到段念辭安撫她的手停了,肢體僵住,大概被她的突然襲擊吓到。
她猜想,若曲悠悠在場目睹,可能又要尖叫“沒禮貌沒禮貌”,過來拍她手。
但她又想,沒關系,段念辭會縱容她的沒禮貌,會縱容她犯錯。
果不其然。
怔愣只須臾,段念辭的呼吸就重新柔軟下來。
“沒關系,沒關系。”
段念辭在她右耳邊輕聲哄:
“柳序禮,你很棒。你做的很棒。”
*
換藥還算順利,沒有流血,證明沒拉扯出新創口。醫師給開了新的口服藥,提醒她照例處理耳道口的傷,說恢複不錯,繼續保持,再複診換藥沒幾次,就能配助聽器過渡。
回深水灣的路不長,卻很安靜,連電臺都填不滿。柳序禮或許出于失态後的難為情,沒怎麽說話。
古斯特駛出司徒拔道,沿黃泥湧峽道拐幾個彎,正午陽光自隧道後的山脊背斜斜打進車廂,被窗玻璃切割得水光粼粼。
恰好電臺在播她們先前聽過的《夜渡香江》,段念辭或許心情不錯,随着伴奏哼唱,将一首柳序禮聽慣了的歌,诠釋出全新的味道。
幸而港島的車是右舵,段念辭在右,哼唱就在柳序禮右耳,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于是,本混亂的思緒,也被這晚夜清風般的歌聲輕拂,逐漸清明——
段念辭與Cire是多年合作夥伴。
難怪Cire看見她與天後段念辭同行,竟不稀奇。
于是也能解釋,柳序禮分明只是剛合作的客戶,Cire為什麽敢承擔這種風險,為她推薦私家偵探這種灰色人脈。
以及先前寸步不讓的樂皇,這次竟沒動任何陰邪手段就主動撤場,多半除去忌憚Cire,也忌憚Cire所代表的,背後的人。
念及至此,沉默良久的柳序禮終于開口:
“你在幫我。”
沒頭沒腦一句話,讓段念辭停了哼唱。女人目視前方,沒有轉頭,只輕巧問:
“你指什麽。”
“比如,Cire。”
古斯特駛進深水灣道,經過一株陳年古榕,樹冠在女人側臉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,将她的表情遮掩得難以捉摸。
片刻,段念辭才說:
“我幫的是悠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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