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文秀不知今日怎會驚動這尊大佛，不住忐忑地偷看，就在此時，段念辭擡眼，視線從手機上挪起，與何文秀對上。
何文秀屏息，不知該如何反應。段念辭則淡然，纡尊降貴對她颔首示意，平易近人。
實則圈內摸爬滾打多年的人都心知肚明，真正意義的上位者，才有這個高低差，營造親和假象。
果不其然，段念辭也只是禮貌稍看她一眼，視線便垂落回手機，估計對視的一剎，并不足以讓何文秀在其心頭留下印象。
何文秀反倒為此慶幸。
她與曲悠悠一同長大，偶有聽說二人間遠房親戚的關系，但沒見二人常走動，至少不在她面前往來。想來這趟，段念辭确實只為公事，而非大費周章為不相熟的遠房晚輩讨個說法。
“何女士，你好。”坐段念辭身邊的中年女人着灰色西裝，主動遞來一張名片，“我是本次辭音的代理律師，可以叫我Cire。”
何文秀起身微躬，雙手接過名片，看一眼。
頭銜赫然是SC資深大律師，全港不過百餘人。名片底端印有工會注冊首席序列號，普通律師沒有。
看得何文秀呼吸都遲鈍些，腦中飛速運轉，不過平平無奇的娛樂公司間的小合作，怎麽值得段念辭本尊親自前來，甚至還委托這麽位頂級律師。
小題大做，明珠彈雀？可何文秀不覺得段念辭會無端虛張聲勢。
何文秀只能判斷，是段念辭認為，有殺雞用牛刀的必要。可她參不透這必要性，于是早已熟悉的會議室，此刻竟讓她感覺氣壓格外低，快喘不上氣。
“何姐你好！”坐律師另一側的就是本次合作的小藝人，剛簽約辭音不久的歌手Erica，聲線清甜明亮，主動起身與何文秀伸手，熱情道，“感謝貴司給我本次合作機會！”
何文秀忙再度起身，與小女生握手。小年輕樣貌甜美，很有眼力，頗有成名潛力。
只不過何文秀坐下時，注意到，段念辭身邊另一側座位是空的。而Erica就算坐律師Cire邊上，也沒坐在老板身邊。
也有過娛樂龍頭大亨難得為剛養的小情兒出面，要資源讨歡心的情況。可這種親疏關系從座位上就能判斷，眼下顯然不是。
那麽，段念辭到底來乾什麽的。
會議主要是辭音的律師和樂皇的經紀總監主導，就合同版權和分賬部分進行細化。Cire氣場很強，鼻梁上架的鏡片倒映會議室頭頂慘白光影，顯得不近人情。
談判過程中，連總監都被逼得冷汗直出，本由法務團隊拟定慣用的模板合同居然不夠用，她當場撥內線，臨場把法務搖過來改條目。
更不用說何文秀，她全場低頭一眼不發，甚至暗自慶幸，這場不是她孤軍奮戰來面對這種折磨。
法務很快趕到，就Cire的補充戰戰兢兢敲着鍵盤，會議室裏很靜，只剩打字時軸承噠噠的細響。
何文秀悄悄擡頭，稍看對面段念辭一眼。
全程段念辭幾乎不說話，只垂眸盯着桌面并排的兩部手機。一部靜音，但時不時亮屏，一直有人持續發消息進來，段念辭偶爾點開回幾句。多半是公務手機，女人有選擇地回複重要消息。
但段念辭的注意則多落在另一部并不亮屏的手機上，這意味着那手機并無人發消息。可女人卻時不時敲屏點亮，往鎖屏上睨空空如也的通知列表，好似在等誰信息。何文秀不知它是不是私人手機。
身邊Cire和樂皇法務就幾條賬目問題讨論，大概有意見分歧，音量略高，像是争執。段念辭就在這時也擡眼，瞥過來。
何文秀吓一跳，忙低頭。
果然，耳邊同事法務音量也不自知低了些，氣場又弱，在談判桌上，氣勢比重很大，樂皇這邊又輸幾分。
段念辭原就是笑面虎一般的女人，雖同樣不怒自威，但與Cire很不一樣。
Cire是冷的，自帶不容侵犯的氣場，看着就不好惹。
段念辭則看似暖的，言笑晏晏引人入勝，近了才知，她會笑着将人拆吃入腹，骨渣不剩。
就在這時，會議室手機鈴聲，是來電。
衆人皆怔了下，居然有人不靜音，循聲望去，便見是段念辭那部一直沒動靜的手機。
何文秀心跳收了下，不免好奇，究竟是什麽來電，居然讓段念辭特地響鈴，生怕錯過。
她又偷觑段念辭臉色，便見女人盯着手機屏幕許久，不知在想什麽，本淺的眸色竟郁沉得很。
片刻，段念辭拿那部響鈴手機，起身，對衆人道：“抱歉，忽略我，你們繼續。”就走出會議室。
會議室外，白瓷磚被玻璃長廊外的夕陽鋪上橘色，段念辭的平底皮鞋踏上那些豔色，陽光閃在她鞋尖，卻被一并染黑。
她一手持手機，一手抄兜，目光渙散落在餘晖街道上來往行人，回應通話：
“悠悠，還不睡？”
【小姨！】曲悠悠這夜又熬了個大的，但事出突然，她睡不着，【這個忙我實在不放心別人，才不得不招呼都不打，先來麻煩你……】
段念辭了解曲悠悠，孩子雖嬌氣但有分寸，“你說。”
【柳絮的情況，你也知道吧……】
開場突兀冒出的昵稱，讓段念辭本渙散的眸光凝了下。
曲悠悠簡單扼要交代來意，是柳序禮如今需要法律援助，曲悠悠想來想去，還是段念辭的人脈能讓她放心。
話說完，卻良久沒等到最寵她的小姨有反應，沉默讓小年輕慌了神，她忙讨饒：
【小姨，是不是我太莽撞耽誤你事了？對不起對不起！但柳絮确實因我才受這苦，我也是太心急……你一定要幫我……嗚嗚嗚……】
甚至最後還裝可憐，擠哭腔，也不管她小姨到底吃不吃這套。
段念辭被曲悠悠逗笑，莞爾一聲，只輕輕問：
“那你告訴我，為什麽是你來找我？”
【啊？】曲悠悠短路了下，片刻猶疑轉述問題，【我為什麽找你？當然是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啊！某種程度上，比爹地媽咪還信任！】
“……”段念辭沒糾正問題，她已經得到了答案。曲悠悠來找她，确實出于個人意志，而非別人委托，所以曲悠悠才沒聽懂她問題，完全沒往那方向想。
【所以，小姨，你會幫我的，對吧？】
“嗯。”段念辭應了聲。
【太好了！愛你小姨！這下我是真能放心了，還得多虧柳絮提醒！】
“……”段念辭一頓，“她提醒什麽了？”
【哦，她說你是信得過的人！】
“這是原話？”
【……嗚哇，你倆某種程度上真像。柳絮也是總追問‘原話’的人。我回憶一下啊……】
不知哪句話取悅了段念辭，女人輕笑一聲，笑意挂在唇角，沒再褪去。
【是我問她計劃，她沒細說，但告訴我，是從你那偷師的。說我信不過她，總信得過你。……所以小姨，你教她什麽了？】
又是一陣沉默，曲悠悠沒等到回應，以為段念辭和柳序禮背着她有什麽小秘密，正吃味要發作，才聽得小姨回話。
意外的，尾音輕盈，是尋常難得的嗓音，只有某些專輯裏要唱甜膩情歌時，段念辭才會用的營業聲線：
“你都說是她偷師了，我怎麽知道。”
【也是……也是哦……】
“早點睡覺，曲悠悠。”
【啊！】被連名帶姓喚，長輩刻在基因裏的血脈壓制讓曲悠悠膽怵，忙說，【等你把律師聯系方式推我，我倒頭就睡，我保證！】
“曲悠悠？”
【嗚嗚嗚我這就睡……】
段念辭結束通話，回到會議室裏時，談判恰好也近尾聲。幾人簡單同她彙報進度，她颔首示意，沒落座，就站在門邊，是要走的意思。
樂皇幾人見狀，也就知道，這難度陡然升級的一次合作，終于算是談攏了。
段念辭帶着烏泱泱隊伍離開後，樂皇幾人才如釋重負，當場癱坐在辦公椅上随着滾輪亂晃身體。
會議雖結束，何文秀卻仍百思不得其解。Cire确實改了合同中幾個條款的措辭，但本質上并未動搖任何流程，合作的步驟依舊沒變動，還是樂皇那套模板。
段念辭此番大駕光臨，幾乎沒改變什麽，會議全程也表現得意興闌珊，沒主動參與談判。
可縱然如此，卻還是特地來了，說明露面對段x念辭而言有必要……
甚至可能，露面，刷臉，就是段念辭此行的目的？
與會同事多半也有和何文秀的同感，幾人正竊竊探讨，總監最後似是而非說一句：
“該不會關于段念辭和柳序禮的小道消息，是真的？”
何文秀聞言，忙驚坐起，問：“什麽小道消息？”
總監模糊道：“前兩天柳家的事鬧太大，各種空xue來風的傳聞都有。我也只是從些不太牢靠的渠道聽說，沒有證據，我還想過，會不會是柳序禮為自保，胡編亂造的……”
何文秀噤聲，神色肅穆。
總監起身，說：“好了好了，我都說了，只是流言蜚語，都別放心上，散了吧散了吧……”
後續合同的跟進，由何文秀來對接Cire。
Cire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态度，何文秀摸清對方脾氣後，倒也不再覺得棘手。
到家小小加班，終于收到Cire最後的确認郵件，與辭音Erica合作算是有驚無險地正式定下來了，何文秀長舒一口氣，在電腦前抻懶腰，正欲放松。
卻險些因Cire緊接着發來的一通郵件，閃了腰。
何文秀忙坐正，點開那郵件，逐字逐句，難以置信地，反複研究多遍，才确定自己親眼所見無誤——
【适才合作愉快，暫且翻篇。
貴方何時得空，來商議我方第二位當事人‘柳序禮女士’的委托？】
“……”何文秀目瞪口呆，直到嘴唇發乾，才意識到自己驚訝到許久沒合口。
她匆匆喝一口水，卻險些被嗆，劇烈咳嗽後，她捂着疼痛胸腔，心有餘悸地整理思路：
Cire既是段念辭的代理律師，同時也是柳序禮的代理律師！
難道，總監所說，那些夾雜于風聲中的個別流言，關于兩人關系的揣測，竟所言非虛？
作者有話說：
段媽咪：澄清一下，不是流言^-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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