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緋聞緋聞
何文秀站在會議室裏,臉色蒼白,有些頭疼。
自成年後,她似水中浮萍,被生活推着走,身不由己。
前些日子,被永裕堂同上級脅迫,她向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小女孩設陷。被青梅多年的妹妹曲悠悠質問時,何文秀以對方殘忍的天真為鏡,看到了早已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自己。
她有什麽辦法。港島就是這樣的地方,樂皇就是這樣的環境,她掉落這裏,若不适應,就只能被碾為齑粉,她也只是為了自救。
下午,出道發布會相關的損失清單發過去,何文秀做好或許還要和那小女孩扯皮的準備x,卻沒想到,這回柳序禮打款很快。
看見到賬消息時,何文秀并沒有想象中解脫,她只覺頭疼,心中不斷重複着,是自救,是為自救。
正因心知肚明,她才不敢細想,一個被逐家門、身陷殘疾、走投無路的小孩,究竟要如何湊夠這筆錢。
叮。
手機鈴又響,何文秀查看,是柳序禮發來的消息。她心生一種傲慢的憐憫,想着下一輪配合公司壓榨時,至少該給這天賦異禀的小孩一點仁慈,別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【Xylia:賠款到賬了?】
何文秀回:【收到。】
【Xylia:現在該談談貴司為同我解約,願意支付多少補償金的事了吧?】
何文秀看到這回話時,擰了下眉。她反應過來,只覺嘲弄,自己剛才還在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心存仁慈。
她深呼吸後,冷靜提醒:
【理解你這時有脾氣,想解約。但你想好,若你提出解約,是你作為乙方要支付違約金。公司沒有主動解約的意向。
【退一萬步,縱然公司真有意解約,你我是經紀合作約,非勞動合同,不存在解聘補償。】
這種低級的漏洞,法務團隊若都沒修複,樂皇這臺巨大機器,便不可能運轉這麽多年。
且留有心眼的何文秀就算此時,依舊沒忘給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埋好陷阱,開頭就為談判定調,是小孩鬧脾氣,是不理智的野蠻糾纏,是對方不占理。
【Xylia:我也沒解約意向。所以這不是在問,貴司為同我解約,願意支付多少補償麽?】
“……”何文秀眉心更緊,隐約覺得不對,柳序禮這話聽着要麽是耍賴,要麽是敲打。
前者的可能性幾乎為零,否則早在賠款打過來前,柳序禮就應該無賴抵賬了,所以只能是後者——
敲打公司,不僅該主動提出與柳序禮解約,并要自尋什麽“人道主義”的靈活名目,好給對方打一筆補償金?
憑什麽呢?
憑什麽,柳序禮此時此刻,有這樣的自信,能動搖公司,為其讓步呢?
【什麽意思,柳序禮?你是拿了什麽把柄,在威脅我們嗎?】
這句也是陷阱,只要小孩承認威脅,跳進陷阱,哪怕公司真被拿捏了什麽證據,法務團隊也能以“敲詐勒索”反告,逼對方妥協。
何文秀所在的經紀部門能把控那群“耗材新人”如此之久,靠的就是數不勝數的語言陷阱,讓經驗匮乏的年輕人們最終只能放棄維權。
對面很快回過來:
【Xylia:怎麽會呢?】
【Xylia:我從頭到尾只是在重複,公司若想解約,願意支付多少補償金。只是好奇,只是詢問,怎麽算得上威脅呢?】
不上套。
柳序禮遠比何文秀手下任何新人都難嚼得多。
就這麽耗到下午三四點,關于解約的談判毫無進展。何文秀不準備再和柳序禮浪費時間,畢竟下一場會議的時間快到,事關與辭音工作室的合作。
雖與辭音本部無關,只是其名下一個小藝人。但近來辭音在港娛勢頭正盛,抓住這個機會,于長期合作有利。
比起維護柳序禮止莫須有的損,這辭音藝人的合作可是實打實的收益。
“何姐!”此時,一名助理闖進會議室,慌張道,“Hypo那幾個小子聯系不上了,不知有沒有在搞什麽妖……”
Hypo是個組合,也是被合同陷阱當韭菜割的新人。先前臺風期的培訓,這幾人和柳序禮一批,也被送去過。
“随便派人去他們公寓找找就是……”何文秀怔神,“等一下。”換作平時,她反應未必這麽快,只是眼下,手機才剛放,和柳序禮的對話猶在眼前。
難不成,是柳序禮和那群青年搭上線,在取證,準備起訴樂皇?
這思路一出,一切就都合理。
包括柳序禮為何通話中抗拒,事後卻還是主動打過來賠償金。看來是為了保證“金錢損失”确實存在,柳序禮才能坐實受害者身份。
包括柳序禮為何敢敲打公司來解約并賠錢,大概是尚不成熟的年輕人們自以為能告贏,以為公司為免麻煩,會掏錢消災。
多麽幼稚。
何文秀只覺可笑,只覺柳序禮如她初入公司前一樣天真。
真以為往屆沒新人抵抗過麽?當狀告上法庭,發現公司合約條款都是合法合規,要破解這種程度的陷阱,于商業律所而言吃力不讨好,反而可能被行業封殺……
沒有厲害的律師願意幫他們,同時所有錄屏錄音證據反而不利原告,他們才會明白商業社會的險惡。
真以為往屆沒新人試圖曝光麽?這時,公司特地将他們“雪藏”的意義就顯露出來……
毫無熱度毫無曝光的新人“自炒”,且不說輪不輪得到公司出手壓制,單是嘔心瀝血的控訴無人看見,就足以涼他們熱血。
樂皇的陷阱是無比完美且自洽的,這就是這套陰險機制能存在多年,收割一屆又一屆新人的原因。
何文秀主動打電話過去,柳序禮接通得很快。
何文秀以“假設”發問,柳序禮以“就算”回應。
少女不過十九周歲,面對老成的商人,竟游刃有餘,毫不吃虧。
“就當我心善,給你最後的忠告。別浪費時間精力和金錢,你告不過樂皇,也動搖不了樂皇。”何文秀說完,就準備挂斷通話。
【怎麽動搖不了呢?】柳序禮從容的聲音傳來。
“……”何文秀咬緊牙關,重新将手機放到耳邊,“你什麽意思?”
【我聽前輩們說,他們過往惜敗,是因聲音不被世界聽見。但我不一樣。】
何文秀凜然,抽一口氣,猛然意識到什麽,頭皮發麻,脊背發涼。
果然,她聽到少女微啞卻帶笑的聲線,猶如厲鬼索命:
【如今世界多麽渴望聽見我的聲音,哪怕是胡言亂語也好。】
“……”何文秀說不出話。
少女所言非虛,如今輿論關于“柳序禮”或“Xylia”的讨論正盛,若她露頭,但凡說任何一點不利于樂皇的話,都會給公司招致大禍。
樂皇是完美自洽的,但前提必須是獨善其身,作為封閉環境。一旦外界的注意介入,一旦外界的監管将樂皇撬出一條縫隙,樂皇經不起調查。
何文秀嘴唇蠕動,正欲放軟态度,和柳序禮商量,卻聽少女頗為嘲諷的笑聲:
【也就這時,我得感謝老東家對我的栽培。畢竟,外面那些等我發聲的黑水,可都是樂皇自掏腰包給我買的熱度啊。】
“……柳序禮。咳。”何文秀咬牙,聲線喑啞,“你……我們……我們再談談。”
【看來,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,貴司為同我解約,願意支付多少補償金了。】
又半小時,何文秀才低聲下氣地結束了通話。
她渾身戰栗,在秋老虎的季節裏瑟瑟發抖,如至凜冬。
過往那些青年們已涼的熱血,好像此刻被少女端來,迎面澆了何文秀個劈頭蓋臉。
她焦頭爛額,正因作繭自縛。過往造的孽正尋回她頭上,她無力破解。
她低估了柳序禮的能耐,她只以為少女在音樂方面有着過人天賦。
任何王牌單出都是死局,她手中徒有美貌的、徒有熱血的、徒有頭腦的、徒有天賦的新人,皆是如此,皆會被她壓榨殆盡。
然而何文秀現在才知,柳序禮不止只有其中單張王牌而已。
“沒事。沒事。”何文秀強迫自己冷靜,現在尚未到絕境。
樂皇偌大公司,資源人脈無數,過往只是沒被任何新人逼到危境罷了。這回确實破天荒頭一遭,樂皇只是沒經歷過,不代表沒能力擺平。
何況柳序禮如今被逐出家門的消息傳遍港島,沒人會同時與永裕堂和樂皇兩大勢力對着乾。真想悄無聲息處理一個小女孩,不過動動手指而已。
何文秀下了決心,正準備給上級領導通風報信,方才出去的那個助理又跌跌撞撞進來:
“何姐!何姐……”聲音又是慌慌張張。
“急什麽?Hypo那群小子我會處理!”何文秀厲聲喝道。
助理顫抖,忙搖頭,“不是的!辭音的代表來了……”
“……唉。”何文秀嘆氣,“今日我沒興致接待,與辭音的會議換人來開吧。”
一個小藝人的合作,她無心談了。還有什麽比保住她的職業生涯,以及樂皇的名聲,更為重要?
“但是,但是……”助理怯生生道,“這回來的代表裏,有那位在……”
“到底哪位?支支吾吾,浪費時間!”
“是辭音的掌舵,段念辭女士。”
*
何文秀趕到會議室時,差點被門口黑衣保镖攔下。這幾人都不是樂皇的人,否則不會攔她。
她在自家地盤被別家的保镖攔路,她只覺好笑,辭音的人就敢這樣給她下馬威。
還是會議室中有人迎出來,她才被接進去,是她直屬的經紀部總監,居然特地到場,可見這會議排x面之高。
長桌中早已落座數人,對面幾位何文秀不熟的,自然都是辭音派來的人。
她姍姍來遲,忙朝全場致歉,總監開口,故意呵斥一聲“快坐吧”,就當管教過下屬,算是為她的失禮解圍。
何文秀忙坐在總監邊上,放眼對面,便見總監正對面的就是段念辭。
女人今日淡妝,連口紅色號都很淺,但卻未削減天生濃顏的壓迫感。那人無需濃妝豔抹,自是瑰姿豔逸,朱華曜日,引人挪不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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