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媽咪媽咪
門開時,室內昏暗,走廊亮燈,段念辭逆光站在門邊,抱着手臂等待。
方才的細吊帶外披了件絲質睡袍,松松地兜着女人婀娜有致的身體,輪廓被光鍍得晃眼,叫柳序禮不敢直視,眼神躲閃。
而段念辭遠比她坦然,視線從容在少女身上來回掃動,随後,蹙眉,女人露出疑惑神情。
像是在問,你怎麽還穿着外衣。
柳序禮仍穿赴家宴時那套衣服,淋過雨摔過跤,雖在醫院時借用過那裏的洗衣機和烘乾機,但衣料無暇熨燙,有些發皺,加之部分破損,看起來依舊狼狽。
柳序禮接過女人視線,低頭在自己身上瞥了眼,大致猜到對方是什麽意思:
怎麽,沒穿那些可愛小女孩的睡裙來迎接您,讓您失望了?
而少女擡眼時的攻擊性,自然也落入女人的眼中。
讓女人不解又好笑,抱臂更緊些,提起唇角問:
“這麽晚了,還沒洗澡?”
“……”
開門見山,将少女的攻擊卸勢,讓柳序禮表情一剎空白。
段念辭略勝一籌,歪着頭看回來。眼眸逆光,呈現一種異樣的灰藍,像柳序禮記憶裏,維港黃昏之後,霓虹将起前的朦胧。
所有故事,所有華貴,都蓄在這濃墨重彩的一眼灰色裏,亟待開啓。
這灰落在少女心頭,也點燃她未熄的火。
她心跳愈快,因專注于與眼前人對弈,沒察覺到,自己此時算得上亢奮,而非純粹抗拒。
“我以為得等你。”柳序禮倚在門框,也故作輕佻熟練,回擊過去。
段念辭聞言,眉心又緊幾分,嘴角笑意顯得玩味:
“等我?是要我和你一起洗麽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有點想罵人。
她沒撩過人,有點玩不過。
“不然呢?”柳序禮硬着頭皮回。
段念辭笑意更輕巧,“我以為你只是耳朵受傷,不是手受傷,還輪不到我給你洗。”
“你若是想,我也可以幫你編個借口。‘以防我耳朵沾水’,這種借口不是張口就來?”柳序禮漸入佳境。
這次,段念辭沒急着回,而是沉默地又打量了下柳序禮,微眯着眼,好像在重新審視評估眼前的少女,好像對她改觀。
許久,段念辭才說:
“悠悠從沒跟我說過,你原來是這麽驕縱的性子?”
“怎麽了?養不起?現在收手還來得及。”
“……”
奈何段念辭并非柳序禮的年紀,不是輕易就被挑動的少女,不是會硬着頭皮踩陷阱的性子。
女人後退一步,從光影邊界,回到長廊明光裏。
一步退後,好似從身體與意識,都在象征讓步,段念辭不吃柳序禮這一套,獨自回到光鮮生活裏。
可也是這一步,就讓柳序禮被刺激。
好像又只有她一人被丢回無邊黑暗陰雨裏。
果然,段念辭只喜歡聽話的可愛小女孩。而柳序禮不是這樣的個性,柳序禮是刺頭,會跟人對着乾,人家就不喜歡。
若別人不喜歡她,柳序禮不會給眼神,可段念辭不喜歡她,柳序禮就不樂意。
她回到房間,打開衣櫃門,将裏頭的可愛睡裙抱着攬下,展在床邊,指着問段念辭:
“你喜歡哪一件,我穿給你看,這樣乖嗎?”
“……”段念辭沒答,以冷冽眼神回應。
“怎麽了?你不是喜歡可愛小女孩嗎?我聽你話,這樣你也不高興嗎?”
“x……”
“還是說,我要叫你oy?這樣你會爽嗎?”
“……柳序禮。”
蜜嗓一旦凍住,就如冰塊一般,鎮人心魄。
柳序禮聽着這聲,從耳朵麻到臉頰,後腦也隐隐發涼。
段念辭還在原地,沒退也沒進,只冷靜看着她,好像站位就已經高她數階,在看幼稚小孩讨不到糖撒潑打滾。
柳序禮垂下頭攥着拳,意識到自己只是在讨沒趣。
她低頭,等段念辭會讓她難堪的下文,比如,鬧夠了嗎,比如,你以為你是誰,跟我大呼小叫。
可段念辭只是說:
“去洗澡。”
柳序禮怔怔擡頭,難以置信。
段念辭平靜看着她,沒哄,也沒責備,只重複一遍:
“去洗澡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面上老實了,實則心頭還憋着氣,于是拉抽屜撈了兩件,就鑽進浴室裏。
玻璃門關,燈亮時,她在鏡中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,和左耳上紗布滲透的藥水。
外表醜陋狼狽,內裏驚弓之鳥。
她看着鏡中人,自己都生厭,可就算這樣,段念辭也沒說不養。
段念辭只是冷冰冰命令她去洗澡,沒把她趕出家門。
不知該說那女人包容,還是胃口好,這都吃得下。
熱水過了遍皮膚,也将這日腌臜糟心盡數滌蕩。
柳序禮趁亂抓的是設計較為簡單的內衣褲,吹完發擦完身,她盯着那倆布條看兩眼,還是忿忿地把上面的蝴蝶結緞帶和小珍珠全拽掉。
她特地沒拿睡裙,她就是要野蠻,她就是不當所謂香香軟軟小蛋糕,就不讓段念辭如願。
走出浴室,冷熱對比,涼嗖嗖的體感,讓少女不自知繃緊了腰腹肌肉。
本晦暗的卧室裏,此時被點了暖色的床頭燈,段念辭坐在床邊椅子上,正整理什麽,聽見動靜,轉頭看過來。
那女孩是有點野性的,竟只穿了內衣褲就出來。一頭烏發還透着毛躁熱意,順直披散在肩頭,臂長腿長,腰腹薄肌收緊,全身多是利落的直線,和她的性格一樣,看着并不柔軟,難馴服、難管教,也難認輸。
段念辭屏息一瞬,眼眸暗下去,随即鎮定地轉回去,繼續低頭,收拾膝上的箱子。
“……”
就這麽把柳序禮放置在浴室門口,丢在熱冷風交替的敏感裏。
“段念辭。”柳序禮有些不滿,主動叫了聲。
段念辭沒理她。
“段念辭!”柳序禮皮膚上起了層薄薄疙瘩,段念辭的忽視像冰撩過,讓她受不了。
段念辭這才有動作,擡頭看過來,大抵燈光溫柔,女人被暖光攏着的眉眼也溫柔,可開口聲音卻是冷的,兩相對比,溫差明顯:
“看來,這就是你一直連名帶姓叫我,所存的心思?”
“……?”
柳序禮疑惑,沒貿然回應。
“抱歉,柳序禮。”段念辭沉聲道,“我對現在的你沒興趣。”
“……”
被拒絕時,先是震驚,随後是委屈。
柳序禮雖不靠臉吃飯,卻也從沒吃過顏值的苦。哪曾想破天荒只穿內衣褲,被人看了身材,竟換來一句,沒性趣。
“所以,勞煩你現在,要麽,把睡裙換上,要麽,把被子蓋上。”段念辭頭也沒擡。
什麽意思?這身材就這麽不入您貴眼?
不穿那些甜蜜睡裙,您都看不下去?
柳序禮氣得又開始耳鳴,捂着左耳滾到床上,鑽進被子裏,把全身裹得像大型毛毛蟲,不“污染”段念辭的眼。
她只露出個腦袋在被子外,背對段念辭,聽見那人在背後說:
“坐起來,轉過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柳序禮。”段念辭聲音沉幾分,“別讓我又說第二遍。”
“……!”
柳序禮偏不吃要挾,說第二遍能如何呢?難不成性.癖古怪的某人就要當場和她玩py了嗎?
Sorry,Moy.Ivebeenabadbadgirl.
媽咪,你會懲罰我嗎?
矯揉造作的臺詞都到嘴邊,柳序禮猛坐起來,轉向段念辭,即将把話怼出去前,卻看清女人膝上的箱子,從而愣住。
臺詞全部咽下去。
她這才看清,段念辭從頭到尾一直在整理的,是個醫藥箱。
其中有個小袋,裝着些她眼熟的藥。
她這才記起,是醫生給她開的,規定好按時換藥,還教過她用法。但她當時腦子懵了,沒記住多少,眼下換了新環境,神經緊繃,也全忘了。
薄被滑落肩頭,皮膚暴露在空氣中,柳序禮只覺自己又起了層疙瘩,只是這回,并非因被忽視而覺得冷。
“左耳,靠過來。”
段念辭将沾酒精的棉簽夾在一手指縫,語調依舊是發號施令的冷淡,為少女撩起被頭蓋住身體的另一手,動作卻輕柔。
柳序禮怔了許久,這才別扭地輕聲問:
“你怎麽知道我沒換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段念辭說,“所以才問你。”
“……”
原來,先前問“睡了嗎”,以及驚訝她這麽晚還沒洗澡,本都是為了推進換藥的事。
原來,半夜來找,不是為了……
原來段念辭并非急色之徒,不管是否在徐徐圖之,至少今晚,她只是想給她拭個藥。
柳序禮磨磨蹭蹭挪到床邊,将左耳湊過去。
她頭發剛吹過,又剛在被子裏打過滾,正毛糙,被段念辭以微涼的手指輕輕梳理。
柳序禮聳了下肩,覺得癢,被頭又掉下去。
段念辭的手指就落在她肩頭,輕輕敲兩下。
柳序禮又聳了下肩,乖乖把被頭提起來,将身子蓋好。
頭發被那女人稍稍梳開,就輕柔撥開,繞至頸部另一側,好将她左耳全露出來。
指甲尖是微硬的,極輕極輕刮過柳序禮少有人碰的後頸,讓少女又一激靈,縮起肩膀。
被子又掉下去。
“嘶。”段念辭很輕一聲。
柳序禮心虛,自知犯錯,撇着嘴巴,但乖乖又把被子提好,這回,縮在被子的手盡職盡責攥住被頭,不讓它再掉,這樣就不會再“犯錯”。
“很好。”
甚至還換來段念辭很輕一聲誇。
柳序禮又撇了下嘴,還別扭着,不自知眉頭已經擡起來,有些飄飄然。
棉簽靠近時,飄來點酒精味,随後便是女人手腕的清香。柳序禮覺得這氣味熟悉,深吸了下,才記起來,和自己身上沐浴露是一個味的。
陌生的兩人,夜深人靜,共處一室,還共享同一種體香,多少有點不可言說。
“聞什麽呢?”
女人在左邊,說話聲卻從右邊飄進來。
矛盾的世界裏,段念辭好像正環繞她。
“……聞我自己。”柳序禮只說。
也沒說謊,畢竟前調是段念辭,後調确實是柳序禮。
冰涼藥液自左耳廓流進來,柳序禮有點難受,想躲,往右邊縮肩。
“好聞嗎?”段念辭又問。
柳序禮于是忍住不動,答:“好聞。”
“什麽味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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