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癖好癖好
深水灣的傍晚,陽光從海面折上來,透過落地玻璃窗,碎在地面,蜜色盈盈。
柳序禮站在廳中,環顧四周,初一眼覺得入目很“空”,與柳家那種沉澱着時光與富貴的“滿”截然不同。
細看才會發現,這種“空”是家主有意為之,并非空乏,而是空曠。
家中一應俱全、應有盡有,但家具間刻意大片留白,在寸土寸金的港島上,以金錢堆砌出松弛的呼吸感。
“随意參觀。”段念辭沒跟着她,讓她自在适應新環境,“你的房間在樓上,主卧旁邊。門上挂着牌子,你一眼就能看到。”
“好。”柳序禮還有些懵。
變故和轉機都來得太快,她身體機能又受損,此時思路根本跟不上,乾脆就聽段念辭的安排。
她在廳中逛一圈,便往旋廊上走。走廊邊的牆上有挂畫,意外的并非有錢人常見附庸風雅的抽象畫或水墨畫,而是裝裱的黑白照片。
舊時代的水上人家,漁船的黑影在晨曦裏蓄着首安逸的漁歌。右下角是一個人的手寫字,行雲流水注着:避風塘,二零一零,春。
再看幾張,風格都差不多。柳序禮猜想,這些照片是段念辭采風親手拍攝的。
段念辭還挺有生活感和生命力,定格的畫面好像都藏着音符,把故事娓娓道來。
柳序禮走完長廊,好像就随着段念辭,一同走過幾道風景,看那人眼中的浮生百态,風月無邊。
經過二樓主卧時,她往裏稍看了眼。畢竟那是段念辭的主卧,是私人領域,她沒細看,只瞥見灰調的牆紙、黃銅的燈座,頗有成熟典雅的韻味。
很襯段念辭。
柳序禮往前走一步,果見隔壁房間虛掩的門上挂着個卡通小牌。字是手繪的,大概為了凸顯童趣感,故意寫得歪歪扭扭:
“歡迎找我玩~”
柳序禮看着這行字怔了下,不知這模仿的是誰的語氣。
她把那牌子掀到背面,赫然見背後還有同風格的另一行字:
“我要休息啦~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盯着那牌子,翻到正面,又翻到背面,看了半天,遲鈍的大腦緩緩恢複推理功能:
雖字體改變,但筆跡習慣很難隐藏,出鋒與入鋒的蓄勢,與方才照片角落的标注一致。
是段念辭的筆跡。
她第一眼原以為這牌子是在歡迎她,其實不然,它是個功能牌,一如商店門上挂的“打烊”通知。
是段念辭模仿柳序禮語氣寫的。
嚴格來說,是段念辭在模仿“印象中的”柳序禮的語氣。
今後在此生活,當柳序禮可以通過這個牌子的正反面,來釋放自己是否願意交流、願意被打擾的信號。
想到這裏,柳序禮的心頭揪一下,她不太适應這種感受,它陌生又溫暖。
她從未有過家的體驗,在柳家時,便一門心思往外逃;在國外求學,更遑論歸屬感。
想到這個牌子的對話對象,其實是段念辭,想到段念辭以後會站在她門口,看着牌子上的“歡迎”或“休息”來判斷要不要敲門,她就有種,說不上來的感受。
太過陌生,以至于她無法、也不敢形容。
不知段念辭會給她準備怎樣風格的房間,她進門前有過設想,或許會和段念辭主卧一樣沉穩典雅,也或許會依照柳序禮給人的氣質高冷簡潔,甚至可能是平平無奇的客卧風,并不特殊調整,只臨時空出來給她。
進門所見,卻令柳序禮意外。
她怎樣也沒想到,眼前這小公主風格的屋子,是段念辭給她準備的——
牆體奶白,綴柔粉雕花石膏線;床頭蕾絲幔帳垂落,包裹雲朵大床。毛絨地毯,奶油風梳妝臺,刺繡蝴蝶的紗簾……
配色是舒服的,沒有什麽浮誇芭比粉,看着很溫柔治愈。
柳序禮看着擰眉,倒不至于反感,不過就是無感,不覺得是她房間罷了。若非段念辭事先說好門上有牌子的是她房間,她險些以為是自己走錯。
萬一這曾經是曲悠悠的卧室呢?這樣門上的稚氣牌子也能對上另一套合理邏輯。
柳序禮見屋內有衣櫃,又想,櫃子裏的衣物會暴露屋子真正的主人。
于是她拉開櫃門,險些又被入目的小裙子沖擊到宕機——
這排是睡裙,整整齊齊挂着,風格都很可愛。領口細蕾絲,袖口蝴蝶結,下擺荷葉邊。或有胸口繡着小貓咪的,或有裙擺印染小草莓的。
柳序禮眉心愈深,“曾是曲悠悠卧室”的判斷險些加深,但她多疑,預感不對,還是摘了一件,細細檢查。
入手柔軟潔淨,吊牌已被摘除,但布料卻非多次清洗後的松散,更像新購置後,稍稍過了遍水,方便現穿。
她又翻尺碼,是XL的。曲悠悠身材嬌小纖瘦,通常只穿S,不會穿這種尺碼。
以段念辭的身材,為豐腴的部位留有餘量,也多半是M比較居家适宜。
三人裏,只有柳序禮穿XL。
曲悠悠還為此說過她,說自己認識不少模特朋友,也和柳序禮身材相似,都是瘦長條,XS都穿得下,問她為什麽不大大方方穿修身款,展示好身材。
柳序禮對此不以為然,她不認為自己乾巴巴的身材算是“好”,她也或出于某種童年的匮乏,不善于自我展現。
她自知瘦長條,卻還是喜歡穿大碼的衣服,喜歡骨頭在空蕩蕩衣服裏撞來撞x去的感覺。
所以這XL碼的睡裙,只會是給習慣穿Oversize的柳序禮準備的。
柳序禮蹲下去,拉底下抽屜,發現內置的內褲與內衣格子。衣料同樣是新買但過水的手感,這回倒是有不同尺碼,S、M和L,唯獨沒有XL,好像買衣的人看透她寬松外衣下的骨架。
內褲同樣多是淺粉、柔杏的甜美色調,嵌珍珠和緞帶。
讓血一下湧上少女的腦袋,将她臉充紅,她不敢想,段念辭給她挑這些時,究竟出于什麽想法。
若這些是在段念辭的衣櫃發現的,柳序禮只會尊重人家的個人喜好;可這些是段念辭給別人買的,很難不讓柳序禮覺得,有點惡趣味。
明确這櫃中睡裙和底衣,乃至這整個房間,都是段念辭出于某種喜好,為柳序禮“量身打造”時……
柳序禮傷後懵懂了近一日的大腦,終于恢複清明,如夢似幻的依賴與憧憬,被呼之欲出的現實擊碎——
段念辭為什麽要這樣打扮她?
段念辭在她四面楚歌之際,将她撿回家?
段念辭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,上流圈層難有真情,更多利益交換。她與段念辭尚無真情可言,所以,她能為段念辭提供什麽?
眼前稚氣到純欲的衣着,很難不讓柳序禮聯想到今晨那些性.暗示拉滿的騷擾短信。
再回憶起在醫院裏,她聽到段念辭在自己耳邊并不避諱地、與別人通話的只言片語:
“太把我當好人”、“無所謂好名聲”、“傳緋聞”、“要的就是這個”……
柳序禮好像得出了答案。
*
她們到家時,正好是傍晚飯點。柳序禮下樓時,聞到廚房飄香,很淡很清的氣味。
她近一天沒吃東西,因受傷沒食欲,此刻進了相對安全的環境,被香氣一激,才有饑餓感。
她循香望去,被吓一跳。
段念辭恰好端着小鍋轉身,圍裙覆住女人上身,露出赤着的上臂與肩頸,柔軟的線條中藏幾筆骨與肌的硬朗,恰到好處。
柳序禮屏息,垂眸,不敢看。但眼前還浮着方才驚鴻一瞥時,那人圍裙後未被遮擋的,大片粉騰騰的、冒着熱氣的膚色。
“……”
都說食色性也。這人現在是什麽意思,半分都不藏,急得兩者結合,現在就要開動嗎?
柳序禮僵在原地沒動。
那邊段念辭看見她,自然将小鍋中的雲吞分了兩碗,端上餐桌,招呼她:
“洗個手,來吃飯。”
“……”
畢竟剛看過衣櫃內的東西,此時又見那人荒唐的py,柳序禮很難不聯想到某種惡俗笑話,比如,先吃飯還是先吃我。
“怎麽不動?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被催得緊,擡眼匆匆掃一眼,見女人側身,又忙收眼。
随後僵住,疑惑擡眼,柳序禮再定睛望去,赫然發現:
人家并沒有玩什麽狂野的py,只是到家後換了件舒适的細吊帶,恰好裙帶被圍裙擋住,因視線錯位,看着像那麽回事。
實則并沒有。
柳序禮擡手摸摸鼻子,低頭有些尴尬:
不是。原來不是啊……
“柳序禮?”那邊又催一聲。
“啊。啊……”
段念辭盯她看會兒,眯眼,“怎麽臉這麽紅?”
柳序禮:“……”
“發燒了?”段念辭作勢要走過來。
柳序禮頭也不回落荒而逃,“沒。我去洗臉。”
段念辭:“……洗手就行。”
柳序禮重新回到餐廳時,段念辭早已落座。餐桌是西式的高腳吧臺,搭配的凳子也很高,和柳家的中式長桌很不一樣。
柳序禮初看愣了下,等看慣,就開始揣測,想那人當真心機深沉,連挑選的家具也有講究——
女人坐在其上,一腿支地,一腿虛屈,腳趾踩着凳底橫杠。一邊手肘撐在桌面,令一手搭在玻璃杯的吸管繞花處,悠哉把玩。
趾頭抵着木杠,微微泛粉,繃直的腳背延出一條漂亮線條,直指精致踝骨。
看得柳序禮吞了下喉頭,咕嘟一聲,有點響。
那人不像在家休閑,更似在拍畫報。
加之那身尚未摘掉的、很容易引發視錯覺的圍裙,和小碗中雲吞霧繞的熱氣氤氲,使女人散發點不可言說的……
可食用感。
雖說戒備拉滿,柳序禮眼中的段念辭已完全是“不正經”的代名詞,可不得不承認,那人審美頂級,很清楚如何散發魅力,如何勾人食指大動。
“過來吃。”段念辭開口。
柳序禮怔了下。
段念辭又擡手,落在吧臺側邊的另一個小碗邊,在桌面敲敲,示意。
柳序禮回神,低頭。
哦。吃這個啊。是吃這個。
柳序禮坐在段念辭邊上,低頭看小碗。碗中雲吞清湯,什麽浮着點青翠蔥花和飄香的油花,襯鮮蝦的粉餡兒晶瑩剔透。
柳序禮注意卻總往邊上那人飄,在意那人座位為何如此安排,稍一動,體香就會形成一股小風飄過來,覆蓋食物香;稍一動,兩人的手肘就會撞在一起,骨頭抵着骨頭,皮膚磨着皮膚。
“不合胃口?”大概見她一直沒動勺,段念辭問。
柳序禮這才動,舀一勺,塞入口中,細細咀嚼。
是好吃的,面皮咬斷,封住的湯汁湧出,與軟彈內餡互襯,香氣四溢。
美食熨帖靈魂,讓少女本拉滿的防備稍稍松懈。
“只是沒想到你會做飯。”柳序禮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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