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念辭笑答:“就會一點基礎的,算不上廚藝。雲吞是家中阿姨提前包好的。以後你想吃什麽餡,也可以講,讓她給你備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低頭,又吃一口,咀嚼着雲吞的同時,也在咀嚼那兩個字,“以後”。
“對了。”段念辭又開口。
柳序禮只擡眼飛速瞥一眼,以作回應,結果視線過去,就收不回來,又被那人的心機勾住——
段念辭還沒吃東西,先前在玩吸管,現在才飲氣泡水。白桃香的透明水體冒着細密泡泡,引人視線随吸管上升,被送入女人的齒關之中。
一點粉紅舌尖抵了下吸管口,液面降下去,于是,唇內和齒間都濕.潤了。
看得柳序禮憤憤不平,狠狠咬了下瓷勺,振得齒根發癢——
喝水就喝水。
乾嘛那樣喝!
“喜歡嗎?”段念辭繼續說。
柳序禮警惕看過去,“什麽?”
“……你的房間。”段念辭說,“我特地讓阿姨新采購的物資,重新裝飾的。”
“……”
這算是明牌了,直接告訴柳序禮,那間公主風的卧室,那擺滿刻意幼齒化睡裙的衣櫃,都是特地準備的。
“……哈。”柳序禮乾笑一聲,終于忍不住回怼,“我喜不喜歡重要嗎?難道不是你喜歡就好?”
聞言,段念辭挑眉,能聽出少女語氣中的不暢,但無所謂,反應依舊包容淡然:
“确實不确定你喜好,只能先按我喜好來。如果你讨厭,可以換。”
“倒也不必換。”柳序禮心想,反正她未必會在這裏待多久,沒必要折騰,“只不過,我沒想到,你還有這樣見不得光的癖好。”
“……”段念辭沉默了下,片刻,似是自嘲輕笑,但笑意不達眼底,蘊着點莫測的深邃,“既然如此,為了我的形象,可得給我保密。”
“……”
不保密會如何?
柳序禮想起那場白加道的車禍,想起柳守拙的行事風格,心沉下去,笑自己剛出狼窩又入虎xue,笑有錢人都一個嘴臉。
“願意配合的話,”大概是給個巴掌就要給個甜棗,段念辭繼續道,“我琴房的樂器,你可以随便用。”
柳序禮擡眼,直勾勾盯回去。
少女現在戒備,有脾氣,眼神是帶點兇的,但這點兇估計在段念辭那般城府的女人眼中不值一提,毫無威懾不說,甚至有趣。
于是段念辭表情依舊輕松,穩沉道:
“看你出來得急,沒什麽行李。我恰好也有把吉他,你随意拿去練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低下頭,神情依舊戒備,只是想起吉他,想起音樂,想起耳朵,她就有些近鄉情怯,不知自己現在的狀态,還能否面對曾是她統治領域的吉他。
“柳序禮。你受傷的只是耳朵,你的手指還能用。”
“……?”
柳序禮緩緩擡起頭來。
詫異見段念辭一臉理直氣壯,雲淡風輕道:
“你是天才,柳序禮,成就這一點的,并非只有耳朵,還有你的手指。天賦異禀的長度,無與倫比的手速,收放自如的力量,毫厘不爽的精度……你應該知道的,數不清的人在觊觎你的手指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聽愣了,她沒想到,段念辭會說得如此直白。
所以,這也是段念辭觊觎她,将她帶回家的原因嗎?
“所以,柳序禮,不要荒廢你的才華,好好利用它。”
“……”
不要荒廢是指,好好利用它,來服務你嗎?
柳序禮再也聽不下去,她曾對段念辭有過短暫的知音幻想,此刻夢想破滅。哪怕是任何一個人如此肖想她的手指,她都不會有此刻這麽憤怒,偏偏讓她失望透頂的x人,竟是段念辭。
“我吃飽了。”柳序禮起身,顧不得自己才不過吃兩口,就匆匆要上樓。
段念辭頓了下,“柳序禮?”尾音聽着有點疑惑。
柳序禮腳步稍滞,段念辭的疑惑讓她發笑,是啊,段念辭應該無法理解,怎麽有人這麽不識好歹,都窮途末路了,還自視清高。
她自己也無法理解,分明都看透段念辭的意圖了,分明都要發脾氣掀桌了……
她為什麽沒像離開柳家一樣,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。
“抱歉,我失态了。”柳序禮扶額,掙紮道,“我會好好考慮。”
“……”
*
關進房間門內,柳序禮将那一室的公主風抛諸腦後,急匆匆到窗邊,視線往海岸上丢,生怕多看那些粉嫩一眼,就會被馴化成乖順幼稚的寵物。
她給曲悠悠撥去通話,恰好西半球的研究生早起準備出門,應得很快:
【柳絮!你吓得我一夜沒睡!得知你現在在我小姨那邊我就安心了……】
“悠悠,你也知道段念辭的打算?”柳序禮沒與人客套,開門見山,直入重點。
曲悠悠愣了下,片刻才憨憨賠笑:
【啊,小姨她,跟你說啦……】
尴尬的語氣,顯然對此心知肚明,是被當面問責的心虛。
“……”柳序禮瞠目結舌,許久才嘆一口氣,“我沒想到,你居然默認我會接受……”
【柳絮!你聽我說!現在情況特殊,一點無關緊要的犧牲就能換來安全乃至安逸,是很劃算的生意!你才剛得知,或許氣頭上,等你情緒過了,冷靜下來,再好好想想,好好琢磨……】
“……”柳序禮沒想到,連曲悠悠都來當說客。
為什麽?是因為金主是段念辭嗎?在曲悠悠看來,段念辭是良人,至少比外面那些觊觎者好,所以才這麽勸她嗎?
柳序禮沒說話,那邊曲悠悠語氣才軟下來,難得顯出幾分符合年紀的姐姐範兒,語重心長道:
【你就當我有愧于你。所以,小姨給你什麽,好吃的好喝的,甚至直接給你錢,你都能收!理直氣壯收!那是你應得的!】
“……”
【小姨她,真的很有心!我都忙忘了,她能卻記得來問我你的生活習慣!時間有限,只夠我挑重點交代,不過,把你托付給她,我能安心!你一定要聽話,不要和她吵架,不要讓自己孤立無援,好嗎?】
“……”
【還有就是,我最近終于琢磨明白,小姨所說的那句‘不會愛屋及烏’,是什麽意思了。小姨對你好,出于她願意。所以你真的不必有負擔,她會做那些,純粹是因為,她自己想那麽做!】
“……”
通話結束後,柳序禮又在窗前海邊靜站了好久。
夕陽落下去,在海面濺射大片的血色,刺痛柳序禮的眼睛。
直到彎月東升,海面景色一片晦暗。
柳序禮轉回頭,重新面對現實:
一室粉嫩的公主風,被月下夜色鍍上深色濾鏡,赫然妥協為暗黑公主,好似兩個風格的融合。
她的房間自洽了,她本人還沒有。
柳序禮矛盾,無比矛盾。
她正陷入雙重厭棄感,既是對段念辭幻滅的失落,也是對察覺自己心底,竟隐約懷揣期待的鄙夷。
難道,真因是段念辭,她就願意了?
*
叮。
手機冒出消息氣泡音時,柳序禮正抱膝蜷在床邊,赤腳坐在木地板上,額頭抵着膝蓋,閉眼陷進黑暗裏。
聽到提示音,她擡頭,恍惚地随聲往右摸找了半天,直到一扭頭,在左側床邊看到了手機。
“……”
她嘆一口氣,心情更差,把手機摸下來。
解鎖,看到消息彈窗,下沉的心跳驟停,随即飙起狂跳。
是段念辭發來消息。
簡單三字,【睡了嗎】,是她們互加通訊軟件好友的晚安後,第一條消息。
是試探,像邀請。
柳序禮盯着那消息,胡思亂想許久,想着,那時刻終于還是到了嗎,這麽快嗎。
思緒過亂,她還沒做好決定,混亂的腦子驅使她回應,打出什麽,發過去。
等她稍冷靜,就看到自己發的是:
【睡了】
柳序禮:“……”
深夜很靜,也或許隔音好,她聽不太清,隔壁主卧有沒有動靜。
她有些忐忑,坐在安靜裏等。她有些自暴自棄,想着反正自己做不出決定,不如就讓段念辭替她來。
将“睡了”解讀“冷淡的拒絕”,還是“示好的玩笑”,都由段念辭來定。
就在此時,屋外燈亮,光線從門縫洩露些許進來。
柳序禮看過去,緊張得屏息。
她只見,門縫之下,有人駐足,将光線截斷。
是段念辭站在那裏。
柳序禮突然記起,進門前匆忙,她并未顧及門上牌子,估計還是原先那面,“歡迎找我玩~”
“……啧。”柳序禮更懊惱。
這豈不是在給段念辭主動遞證據,佐證那“睡了”的正确解讀,更應該是後者?
段念辭站在門口,許久未動作。
柳序禮就盯着門縫,縮在黑暗裏等,忐忑難安。
段念辭會怎麽做?反正門沒鎖,直接開門進來?還是維持表面禮儀,敲門征得她同意?
出乎柳序禮意料,段念辭兩個都沒選。
“柳序禮。”清沉的聲線,不因隔門模糊,那人出聲,清晰明了,“開門。”
讓柳序禮心跳愈發忐忑。
好不講理一個人,兩層暗示猶嫌不夠,非逼她從舒适區出去,明确且主動地将侵略者請進來。
“哈……”
柳序禮終于還是投降,起身磨蹭過去,為段念辭的攻城略地開門。
作者有話說:
被到處追着打的小流浪狗剛到新家是會有點應激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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