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新家新家
一夜好眠。
晨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,落在柳序禮眼皮上，她睜開眼。
留觀病房的隔音或許比普通病房更好，世界外的白噪音都顯得扁平。柳序禮聽了半天,才反應過來：
或許不是隔音好,單純只是她被剝奪了一半的聽力而已。
一晚過去,她還是沒适應,自己已經單耳失聰的事實。
她坐起來,細細聽,以往她的耳朵就是保護她的最佳雷達。在柳家時,能判斷走廊外家人聚會進行到什麽程度,何時出門不會引人注目；在學校時,能憑腳步聲聽出靠近者的來意,轉頭就能對滋事者擺好戒備的架勢。
可這天,世界好像被壓扁成二維,萬物都還在發出聲音。
只是聲音不在發聲物該有的位置。
“早晨。”
她聽到右邊傳來個問候的女聲，用的粵語，嗓音頗帶老唱片的磁性。
柳序禮循聲望去,右手邊卻是空的,陪護椅還貼着床側擺着,但上面的人卻不知去向。
她環視四周，才找到段念辭——
從左側的更衣室裏，女人走出來。
見狀,柳序禮低頭，揉揉右耳。
人家分明是左邊靠近，左邊出聲，她卻因只右耳工作，誤判為右側接近。
或許見少女低頭,剛醒的表情沉着懵懂和惺忪，同時藏着顯而易見的失落，段念辭走近幾步，語氣更溫柔些：
“餓嗎？”
再度被問，柳序禮一激靈，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回應，慌張問安：“早晨。”然後才搖頭，“沒食欲。”
段念辭看她片刻，沒勉強，只說：“一會兒有護士給你換藥，我要稍稍回避打個電話。你一個人可以嗎？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嘆氣，攥着拳，說，“可以。”
段念辭站在原地，靜靜看她片刻。
柳序禮低着頭，沒回視，怕陷進段念辭的溫柔裏，會變得軟弱。
許久，段念辭才又說：“我就在附近。任何情況，随時聯系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有我的聯系方式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沒由來笑兩下，她這才想起，兩個人加了社交軟件好友，卻至今都還沒說上話。
大概看她笑了，段念辭放心些，這才離開病房。
病房內靜下來。
短暫獨處，意外讓柳序禮不适。
以往她很享受孤獨，可今日她好像換了個人，竟恐懼起孤單，讓她感覺被抛棄。
她只好翻手機，想打發時間，轉移注意。也是這時她才發現，手機靜音，數條未接來電和短信，以标紅數字，将她視野擠滿。
柳序禮草草檢查，發現主要是曲悠悠、柳宣蝶，以及經紀人打來的，但其中還摻雜些陌生號碼。
她蹙眉，點開其中一條，赫然見：
【你papa不要你了？
【別怕，honey。Ibeyourdaddy.】
故意對成人使用daddy這種兒童用語，調情之意躍然其上。柳序禮呼吸一緊，再往下翻，發現大都是這類的消息。
她早知港圈上層有些見不得臺面的風氣，但或因先前她至少還算永裕堂的九姑娘，沒人敢肖想。
可如今，永裕堂剛撤回對她名義上的“保護傘”，外界的惡意就如潮湧至，撲面而來。
她凜神，挑個撩騷消息最多的號碼，回過去：
【廢物。想給人當爹，卻連大名都不敢報？
【以為拿個小號，我就查不到你？】
對面回得很快：
【查到我又能如何？
【你的情況，圈裏都知道了
【你當誰能怕你威脅？
【別說怕了，你這麽裝兇，還怪可愛的】
後面附加個“愛心”表情。
看得柳序禮差點要把手機砸出去。
緩神後，她回：
【等我找到你
【到時再看你怕不怕】
這條消息發出後，對方頭像很快顯示灰色，是注銷了。
柳序禮卻來不及因對方露怯而産生報複快感，畢竟，這類人的存在，意味着她正四面楚歌——
一夜發酵，竟就能讓她處境為港區所周知，若沒人從中作梗，故意散布，柳序禮根本不信。
她忙看同城新聞，就見有個熱搜，是昨夜白加道山路上，出了嚴重酒駕車禍。有個醉鬼驅車連撞好幾道路欄，連車帶物損毀嚴重，司機當場橫死。萬幸昨夜大雨，街上沒行人，也就未有無辜路人遭殃。
看到這裏，柳序禮的心卻涼幾分。
她回翻報道細節，找到案發時間，約摸就是她剛走出柳家，正在山道上失魂落魄的時候。
……若非段念辭撿走了她。
今日報道的描述就不會是“未有無辜路人遭殃”。
柳序禮放下手機，滞然出神，許久許久。
她不信這車禍只是“巧合”。
她見識過柳守拙的秘密。所以她相信他的人品，相信這一定是陰謀。
“咦？”門口有聲音傳來。
柳序禮擡眼看去，這回确實在右邊。是位護士捧着條單子過來，打量屋中，見只有病人在，有些疑惑。
“她出去了。”柳序禮說。
“哦。”護士看了眼手中單子，于是疊疊收進口袋，“那我稍後給她。我先給你上藥？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沒說話，盯着護士口袋片刻，才問，“剛才那個，是賬單嗎？”
“……啊。”護士語塞。
會有這樣的反應，柳序禮猜，大概是段念辭打過招呼，不讓她看到賬單。她于是伸手，“給我吧。”
“這……”
“給我吧。我一會兒給她。”
或許這“招呼”傳下去時大打折扣，到護士耳中已沒原有效力，護士想想沒什麽不妥，于是點頭，還是遞給她。
柳序禮展開單子，看一眼。
診費、藥費、住院費……
所有收費一旦進了這私人醫院的門，數字都要翻數倍。
柳序禮面無表情，沉默疊起那賬單，放進口袋。
“你坐一會兒，”護士推車進來，整理着藥瓶，“我馬上給你換藥哦……”
實體的數字雖收進病服口袋，但無形的數字還在柳序禮眼前飄——
樂皇的合同陷阱。
巨額的賠款。
醫院的賬單。
……對比，銀行的餘額。
前面的數字以碾壓之勢，将後者覆滅。
柳序禮只覺自己好像被這一串串數字逼近死胡同，已走投無路。
“好啦，”護士調配好藥水，提着酒精棉簽湊過來，“耳朵轉過來，我來拆下紗布。”
剛才還懵懵的柳序禮，聽到這話，警覺捂着左耳，顧不上手指按壓患處的疼痛，戒備拉滿。
吓護士一跳，“呃，上藥，不疼的……”
柳序禮卻把左耳護更緊，手指壓得用力，以至于一夜過去x堪堪愈合的傷口好像被蹭掉痂，有血痕滲透出來。
看得護士膽戰心驚，馬上提高音量，“別按！你又出血了！”
可柳序禮已然陷入應激狀态，聽不進護士的話，甚至因對方的高聲，被刺激出攻擊性，瞪着濃郁眉眼，看得護士膽寒。
柳序禮很難相信眼前一面之緣的護士。畢竟，連作為她乙方的律師，都可能被柳守拙滲透。眼前護士不自證，她憑什麽相信。
別說相信別人了。
早晨對聲音方位的判斷、對獨處的恐懼，已然讓她對自我的認知産生陌生和懷疑。
柳序禮現在，連自己都不信。
＊
段念辭站在走廊上，耳側貼着手機，眼前窗外映着港島臺風過境後終于放晴的天空。
榕樹枝葉仍在風中搖晃，幅度較先前小了很多。段念辭看着它們，聽着耳中曲悠悠的陳述，心也随葉片顫動不休。
【……簡直瘋了！我作為朋友，柳絮失聯都夠吓壞我，要不是小姨你昨晚和我聯系上，我會失眠一整晚！……而她的家人，居然能對她如此殘忍！】
聞言，段念辭只是輕笑，對此不作評價。
她對永裕堂的殘忍并不意外。港圈上層有頭有臉的世家，哪個不是沾滿血淚發家的。
段念辭出身嘉隆行段氏，對此再清楚不過。曲悠悠是段氏遠房旁支新秀的獨女，思想較新潮，受這種傳統荼毒不深，所以從來天真無邪。
段念辭沒想太早玷染這點天真，她不準備跟曲悠悠說太多。
曲悠悠還在為自己收集到的情報啧啧感嘆：
【……某些人真的是爛透了！得知柳守拙主動釋放與女兒斷絕關系的信號，第一反應不是同情小女孩，居然是，對她虎視眈眈！……可怕的是，這種人居然還不止一個！要不是我最近在港圈稍稍混出點人脈，有點情報網，我都想象不到，這類人居然能有這麽多！】
段念辭安靜聽着曲悠悠滔滔不絕的埋怨，神色平靜，望向窗外的眼神了然，帶着點沉色，是在思忖對策。
【……嗚嗚嗚，小姨，我們柳絮可怎麽辦啊……她處境如此，我有推卸不掉的責任。可我現在人在海外，照顧不了她……要不我請假，現在就回國吧！】
“悠悠，”段念辭這才冷靜出聲，提醒，“有我在，你還不放心？”
【……可小姨你不是說你不會愛屋及烏嘛……】
“我确實不會愛屋及烏。”
【啊？】
“……”段念辭沒與小孩在這問題上糾纏，直說重點，“你也放些消息出去，讓人知道，她現在在我這兒。”
【……這種關頭嗎？】
“這種關頭。”段念辭重複。
曲悠悠哽了一下，她是天真，但不愚蠢。她清楚，柳守拙先行放話的時期，港圈某些世家正對柳序禮蠢蠢欲動的時期，段念辭此時放話，堪稱宣戰——
柳序禮我罩了。你不用想了。
這話既是對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說的，也是對少女的生父，柳守拙說的。
【要放話到什麽程度？】曲悠悠小心問，【需要說清你們關系，說清你收留她的原因嗎？】
段念辭聽笑了，“你打算怎麽說清？”
【就按事實說啊！你是我小姨，她是我朋友，你們就是這樣的關系。你收留她，也是為我贖罪……】
“……”段念辭沉吟片刻，沒反駁，只問，“你覺得，這關系和這理由，夠有說服力嗎？”
【……】這回，輪到話痨的曲悠悠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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