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淺薄的關系,意味着并不強烈的動機。段念辭因這種動機下場,港圈上層的人精,沒一個會信,反倒可能引發更多的猜疑。
段念辭明确道:
“不必說明,不必澄清。我要的就是模棱兩可的解讀。”
越澄清,越功利,越像劃清界限,對柳序禮的保護力度反而不夠。
越是模糊的信號越可信,越是自由的解讀越便利。要的就是外界對她二人的關系浮想聯翩,她的身份才越能成為威懾,引群狼忌憚,不對柳序禮出手。
至于之後,待柳序禮痊愈,狀态好轉,足以自保,她再澄清,也不算難。
【可是,小姨,我擔心……萬一那些人風言風語,誤會你和柳絮是包養關系,這樣的話,對你……】
“段女士!”
就在這時,有人驚喝。
段念辭沒挂斷通話,捂了下手機,回身,便見一名護士面色慌張,前來求助:
“段女士,不好了!病人她,現在情緒很不穩定,狀态很糟糕!”
*
柳序禮蜷在被單裏。
她不想聽見任何人的聲音,她甚至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但事與願違,她好像越想躲起來,這世界越要挖出她。有人在外面和她拉扯被子,要将她從黑暗中拽出來,遑論她願不願意。
不僅如此,被子外的人還不住大叫,吵得她心慌。
她的左耳也在叫嚣,以尖叫喊疼。
柳序禮不得安寧。
直到忽而,萬籁俱寂。
柳序禮愣了下,她好像什麽也聽不見了。
不,不是。左耳還在喊疼,她并非失去感知。
所以,是被子外的世界,确實安靜了。
但外界無聲時,柳序禮反倒不急着屏蔽,反倒支棱起右耳,想捕捉哪怕一點細微聲響。
她聽到了。
“柳序禮。”
很輕很靜的呼喚,就在她右耳,就在她床邊。
以蜜一樣的嗓子,呈被冰鎮過的沉穩。
柳序禮知道,是段念辭回來了。她本空落落無所依的心好像因這聲音被填了一點點滿,她把蒙頭的被子拉開一個小洞,往外偷看。
黑漆漆的視野裏,一點點光溢進來。
那女人就站在光裏。
柳序禮視角受限,只能看到一點點,她看到段念辭收攏的腰線和平坦的小腹,她看到那人胸腹随呼吸起伏,弧度似乎比平時稍微明顯一點。
顯出些微着急。
縱然着急,也是穩定的,不似方才那些人忙亂,好像這人只要站在那裏,就足以鎮所有人的心。
柳序禮把洞擡起來,要去看那女人的臉。
單薄被單罩着少女的身體,于是,她一點動作都很明顯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,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團子,正在笨拙地仰起腦袋。
光源好像在頭頂,照得那一片過曝,所以柳序禮擡眼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。
不過,她聽見段念辭笑了。
或許被她的笨拙逗笑。
嗤一聲,輕輕的,汽水音,很清爽。
傳進柳序禮右耳,将她的焦灼驅散。
柳序禮莫名其妙難為情起來。
大概是理智回歸了,于是感到羞恥。
她把那小洞關上,又把自己蜷成一團。
“柳序禮。”段念辭的聲音又響起,“我能坐在你旁邊嗎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從早上起就站着,好累。”
“……”于是大團子點點頭。
柳序禮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床面陷下去一點,是有人坐近了。
段念辭的距離和她很近,雖還沒碰到,但存在感極強,柳序禮好像能被那人的體溫和體香浸染。
“柳序禮,我稍後會把手伸進被子,抓你的手。但我不會掀你被子,也不會對你做任何事。我只是會牽住你的手。”
“……”大團子很明顯地抖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不願意,可以甩開我的手。但,至少讓我觸碰你一下。等我數到三,我就會靠近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。”
“……”
“二。”
“……”
那人溫柔又強勢。沒搶她被子,和她看似有商有量,若她不願,可以甩開。實則不容置疑,哪怕有被拒絕的可能,也會堅定地先拽她一把。
那人又有卑鄙的小伎倆。以三個數字,逐步化解她的戒備,卻又滋養她的期待,在她适應一二的節拍,等待三時,那人又停頓,不說了。
把人的好奇和緊張釣到了極點的時候。
“三。”
卻又言而有信,守住承諾。
與話音一起落進被子裏的,還有溫熱的手指。
那人的手指先是輕搭在柳序禮的手背上,觸摸到後,才深覆上去,與她十指相扣。
“不算糟糕,對嗎?”段念辭問。
大團子點頭,一想,又點頭。
不僅不糟糕,甚至特別好。
其實柳序禮蜷在自己的小世界裏,也并不舒服,裏面悶熱、缺氧,還滿是耳鳴。只不過外面的世界更糟糕。
而現在,有只手,連接她與外面世界,讓她感覺,一切好像并不糟糕,甚至特別好。
于是,柳序禮試探地摘下被子,露出腦袋。
段念辭看過來,見她左耳紗布上滲出的血跡,本略帶笑意的嘴角沉下去,眉心蹙了下。
看到那人這副表情,柳序禮瑟縮了下。
但很快,段念辭轉而笑起來,淡淡問她:
“我就在這裏。現在換藥可以嗎?”
“……可以。”柳序禮點頭。
于是,就維持着兩人握手的姿勢,護士們趕忙湊上來,圍在床左側,給柳序禮處理傷口。
世界的聲音就又混亂起來。
紗布摩擦聲,護士交談聲,藥瓶碰撞聲,還有那人別過臉去,捏着手機不知與誰的通話聲。
柳序禮大腦又因無序的噪音x開始昏沉,勉強聽清那人在與對方道歉,說久等。
“……你未免太把我當好人。
“……不乏亂蹭我的花邊新聞,早已無所謂好名聲。
“……不必擔心他們傳緋聞。相反,我要的就是這個。”
柳序禮聽不太懂,段念辭在說什麽,是什麽意思。
她只本能覺得,自述并非好人的段念辭,以陰謀克制陰謀的段念辭,輕描淡寫利用輿情的段念辭,有種別樣的性感。
與她眼中女人的形象一樣,複雜的、神秘的、深邃的,基于此,雙标般特殊對待的溫柔,才讓人格外沉溺。
*
幸好,破潰的是耳道口的傷痂,沒惡化耳道內的傷情。
下午,醫生就允許柳序禮出院,開了一周的藥,約定藥用完複診,這段時間順帶觀察是否有配助聽器的需求。
柳序禮重新坐進古斯特時,大腦依舊是懵的。
就算有需求,她也不知道要從哪搞到配助聽器的錢,不知要怎麽償還段念辭墊付的醫療費,不知女人現在開車是要帶她去哪。
她想了又想,最後認為這些問題都是徒勞。
不如好好想想,待随女人走完這一趟,之後,她該怎麽搞定她的住處。去哪租個負擔得起的鴿子籠,至少保證別橫死街頭。
車前景色自柳序禮熟悉的山頂,逐漸向南,直至背山面海,便見水清沙幼的新月海灣。
是淺水灣,名流紮堆之處,不少世家都在此購置有大宅。
古斯特沒在此停留,繼續前進,過幾道海風椰影,進了深水灣。因地勢和植被的隔絕,兩處海灣氣質迥異,一灣明媚張揚,一灣清幽內斂。
古斯特最後駛入半山綠蔭,進一處低調大宅。大宅不臨街,沿緩坡依山面海而建。門前是綠茵庭園,高大棕榈遮天蔽日。沿私家小徑上觀景露臺,深水灣海面盡收眼底。
這種海景視野的別墅,價值不菲。
段念辭就把古斯特開進這宅院的車庫裏。
“到了。”段念辭轉頭看她。
柳序禮怔了許久,遲鈍地眨着眼,問:
“這是哪兒?”
“我家。”段念辭答。
“……”
柳序禮随人下車,關上車門前,注意到那束月桂花束還在後座。被晾一夜,花葉已有些乾癟,顯得可憐。
柳序禮深深看它一眼,有些動容,但還是沒跟段念辭提出,想把它帶走。
它是別人買來讨好段念辭的花,它不屬于柳序禮。
柳序禮掩上車門,将那花束抛棄。
特地沒走車庫側門,站在主樓前時,柳序禮仰頭看,有些失神。
米白石材砌成的小樓,頗襯沙灘景色,線條簡潔大氣,沒有浮華裝飾,只在檐角窗沿處留幾分輕奢的精致感。
海風鹹濕微涼,拂過棕榈葉隙,整座宅子靜得與世隔絕。
柳序禮沒想過,段念辭買房會是這種風格。她原以為段念辭那般濃顏的女人,性情也是熱烈張揚的,應當會買房在淺水灣,家裝金碧輝煌。
一般人住重歐式很容易被叫土豪,但以柳序禮的審美判斷,段念辭住重歐式則不會。
雍容華貴的美人,壓得住炊金馔玉的奢靡。
然而實則,段念辭是并不避世,鬧中取靜,安之若素的類型。
不過,柳序禮對此也不意外。
段念辭如何,她都覺得自洽合理。
“進去吧。”段念辭緩緩跟上來,停在她肩側。
柳序禮這才低回頭,看過去,“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?”
段念辭一臉理所當然,平靜回道:“今後你就住這裏。”
作者有話說:
“你為什麽帶我來你家?”
“今後這裏就是你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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