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撿狗撿狗
古斯特就停在不遠的露天車場,顯然車主原目的地就在附近。
柳序禮是臨到拉開車門了,才意識到,自己或許耽誤了人家的正事。
車內皮座乾燥潔淨,柳序禮低頭,見自己渾身濕透,還沾了血漬泥污,顯然會髒了人家的車。
傘還撐在她頭頂,那人站在她身後,見她猶豫,就在她耳後輕聲說:
“雨好像要下大了。”
“啊?”柳序禮還懵懵的。
“嗯,再待一會兒,我裙子該濕了。”段念辭說。
“啊!”柳序禮如夢初醒,腦中一切斟酌都被這句催促打亂,女人的安逸排序第一。
她趕忙上了車,顧不及身上肮髒。進了副駕,她扭頭看,車外段念辭平靜帶笑,沒有絲毫被雨沾濕的不耐,只輕輕為她掩上車門,繞到另一邊。
全程,柳序禮的視線追着段念辭的身影。
直到女人上了車,傘被收好,和高跟鞋一并被放進後座,車內亮起微光。
柳序禮清楚看見,段念辭渾身稱得上乾爽,不過只裙擺稍稍沾了點水。
她又往後看,見那濕嗒嗒的傘面和鞋跟正往內飾的羊毛地毯上淌水,弄髒一片。
她想起和曲悠悠或和柳家人偶爾共乘,這種沾水的東西要麽被收進後備箱,要麽由傭人司機以收納袋整理,這樣至少不會弄髒昂貴的地毯。
她疑惑,只看氣質,段念辭也不像不拘小節的人。
“不用管。”注意到她視線,段念辭一邊倒車,一邊提醒。
柳序禮看回來。
段念辭目視前方,沉靜道:
“車內飾都舊了,我剛好也打算換。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看了眼自己坐着的真皮,光滑柔軟,因常坐形成的皺褶都沒幾分,很難稱得上“舊”,但她還是應,“好。”
她此時大腦昏昏沉沉的,只能判斷段念辭可信。
于是女人說什麽,她就信什麽。
也因為信了,所以髒兮兮坐進這車裏,才不至于讓她被歉疚吞沒。
也因為信了,所以她才能注意到這車裏較她上次來,多了束花。
不過不是顏色鮮豔的花,整體搭配很低調,所以柳序禮第一眼沒看見。
“那個啊……”估計注意到她視線,段念辭想起來,卻沒急着答,手指在方向盤上搭着敲兩下,似乎借這動作思考了什麽,才說,“別人給的。”
柳序禮看向段念辭。
她猜自己是在等下文,想知道那個別人是誰,想知道別人為什麽給,想知道段念辭會怎麽處理,但想法太多,她一時不知道該問哪個。
段念辭被她盯得無奈,笑了笑,居然主動說:
“總之,我準備丢了。”
“……”
柳序禮聽到這答案,本來有點雀躍,随即又傷情,好像共情那束花,像她一樣,要落得腐敗于垃圾中的結局。
“我能看看嗎?”柳序禮問。
“嗯?”
“花。”
“随你處置。”
柳序禮伸手,把那花束夠過來,抱在懷裏。
這是束氣質頗為硬朗的花束,深綠縱葉作骨架,間插一層白霜似的銀綠色葉子,零星點綴幾顆圓潤飽滿的黃金球。
并非玫瑰或百合這種熱門到大衆的花,配色絲毫無豔意,香氣也不甜膩,散發着種清冷淡雅的木質香。
“深綠的是月桂葉,銀綠的是尤加利,黃金的是金槌花。”段念辭說。
柳序禮聽着,默默記住,片刻又說:
“你好了解。”
“嗯。稍稍查過。”
柳序禮又看回那束花,她想,該怎樣描述段念辭呢,雖是不要的花,卻會好好查它們的名字。
她又想,挑選這束花的确實有品,都不是流行到俗的種類,還挺讓人印象深刻。
大概也多虧這束花陪伴,讓她昏沉大腦中外溢的些許注意,能有個歸處。直到古斯特駛進醫院車坪,她的情緒都被好好收攏。
下車,柳序禮看向醫院。門廊柱子上挂着銅牌,刻着醫院的英文名和成立年份,是私家醫院,年份悠久。
柳序禮不太想去,怕自己的行蹤被登記後,又被柳守拙查到。段念辭大概猜到她顧慮,主動說自己有相熟的專家,不用走大門。
柳序禮這才跟着人走側門的通道。
入夜的醫院走廊僻靜,導致腳步聲格外地響。
柳序禮清楚聽見右側的聲音,她懷疑自己左腿沒發力,于是左腳踩得重些,結果就走得踉跄。
哪怕不聽聲音,只靠身體記憶,大腦也因平衡器受損而胡亂給指令,她趔趔趄趄地走,差點撞在牆上。
柳序禮站在原地,不想動了。
段念辭為開車換的平底小皮鞋就停在她垂着的視野裏,她有些委屈,不想為自己的失衡道歉,不想為自己都十九歲了,走路還不如一個三歲小孩道歉。
段念辭沒說話。
沒有埋怨,也沒有安慰。
只是伸出一只手,覆蓋她視野中的鞋尖,懸在她眼下。
出入口的陰雨和頭頂的冷光,卻被那手暖白的色調中和,在指節上形成一種溫潤的色澤。
柳序禮盯着看太久,段念辭這才柔聲問:
“要不要牽我手?”
“……”
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柳序禮暈暈乎乎地,将手伸出,試探着落在那只手掌心。
卻被段念辭轉了方向,十指扣緊。
“走吧。”段念辭與她并肩,将她手攥得很緊。
柳序禮能感覺,那只手原帶着雨夜的微涼和濕潤,此時被她們相疊的體溫渡化,因此變得更外溫暖,格外有力。
段念辭的體溫絲絲縷縷滲透柳序禮涼透的神經。
段念辭有力地攥着柳序禮,引着她,穩穩地往前走。
于是躊躇和迷惘都被抛諸腦後。
柳序禮跟着走,往前走,一直走。
好像所有髒東西,都再也追不上她。
診療室在急救中心走廊盡頭,基礎設備一應俱全,牆上挂着英美德的證書,以示專家海外回流背景。
獨立的單人診室則是必須,來這裏看病,錢不是問題,隐私是第一位。願意支付高額診費來這裏的,不被人拍、不被人認,是重中之重。
看到她傷勢,醫生皺了下眉。倒不是患者臉上挫傷有多嚴重,只是那腫脹使患者五官略微扭曲變形,叫那本驚豔的臉破相,看着還是觸目驚心。
為面部清創消毒不算複雜,加之柳序禮配合,醫生完成得很順利。
只是,到關鍵的耳道處,柳序禮開始抗拒。
要先用棉簽清創,再探入耳鏡檢查傷情,結果,棉簽靠近到耳廓時,柳序禮還只是攥緊衣服,剛貼上她耳道皮膚,柳序禮就蹭一下逃開,站了起來。
醫生撚着棉簽坐在原位,有些尴尬。
柳序禮焦慮得有些喘不上氣,她看向段念辭,段念辭挑眉看她,好像疑惑。
柳序禮調整好呼吸,就又坐回去。
結果這次更糟,醫生只是剛擡起那只撚棉簽的手,柳序禮就猛然站起來。
出于一種自衛的身體本能。
理智告訴她,為了珍貴的聽力,必須暫時把耳朵交給醫生;可恐懼和悲傷不講道理,她像叼着夭折幼貓的母貓,明知口中是孩子屍體,卻不容許任何人靠近它。
矛盾之下,柳序禮呼吸加快,胸腔劇烈起伏,即将呼吸過度。
在那之前,一只手探過來,蒙住她眼睛。
柳序禮怔住,很快認出,那只手,是方才牽了她一路的,溫熱的手。
“坐。”右耳邊,傳來熟悉女聲。
本該矜貴得令她陌生,可此刻距離太近,帶着溫暖的吐息,撩得她耳鬓碎發一并顫動,于是削弱了那點陌生。
讓她分外熟悉,熟悉得像全世界只剩這麽個抓手。
應當無條件信任,應當把一切交給這個人。
柳序禮坐了下來。
左耳聽不太清,極悶的鳴叫遮蔽一切,以至于耳道突然被棉簽蹭到時,柳序禮毫無防備,吓得一抖。
于是,她的手就被身邊人空出的另一只手攥住。
左耳道仍被棉簽入侵,柳序禮快哭了,身體僵直,聲音顫抖,“我害怕,段念辭,我害怕……”
那人在她右耳邊說:
“我幫你看着,我在幫你看。”
哪怕不能信任醫生,至少可以信任這個人。
這個人在幫她盯着醫生,不會讓醫生傷害她,不會讓任何人剝奪她。
柳序禮于是勉強坐定。
沾了酒精的棉簽鑽入她耳道,那本該形成些摩擦音,可她什麽也沒聽見,這種反直覺逆習慣,但又分外真實清晰的感受,讓她快要吐了。
緊接着,可能棉簽抵到傷口,戳到痛處,柳序禮再也無法忍受。
她不是怕疼,她只是不能接受,這種疼痛,竟來自她的耳朵。
清楚感知到她耳朵的殘疾,比生生斷她x一只腿,還要痛。
“柳序禮。”
就在她即将掙紮,或因棉簽尚未移除造成二次傷害前,她聽到右耳傳來這聲呼喚。
“噓,別說話。聽我說。”怕她出聲引起耳腔內振動,段念辭又提醒她。
柳序禮于是僵在原地,不知如何回應。
段念辭能感覺到掌心下少女的僵直,輕笑,溫聲說:
“表達肯定,就眨一下眼。表達否定,就眨兩下眼。”
柳序禮在女人掌心,用力眨了一下眼。
濃密的睫羽碾過女人柔嫩掌心,柳序禮明顯察覺,女人的掌心好像蜷了一下,或許覺得癢。
注意力全被攏在女人手心和唇邊,柳序禮無暇顧及,醫生悄悄然為她完成了耳道的清創消毒,正準備探入耳鏡。
“柳序禮。”段念辭抓住節奏,又喚她一聲,讓小孩來不及反應。
柳序禮左右為難,惦記着得句句有回應,于是只好先在人手心裏眨了下眼。
“Meearntigo.”
一句外語,讓柳序禮一怔。
這次,段念辭的聲音更輕,但也很近,所以沒讓她錯過音節。
她幾乎能感覺到女人唇.瓣與她耳廓的距離,近得好像稍發幾個翹唇的音,就能抿上來,讓她脖頸繃得筆直,一動不敢動。
但沒碰上,女人維持着頗有分寸的距離,但取而代之的,是女人的聲音和吐息,滑進她右耳,密密麻麻填滿她全身唯一還能與外界鏈接的聽覺通道。
讓柳序禮産生一種錯覺。
好像她的全世界,只剩段念辭而已。
“聽清了嗎?”段念辭問。
柳序禮不太确定,就眨了兩下眼。
段念辭也沒責備的意思,慢悠悠地笑,好像只是在跟她鬧着玩,于是就讓她放松下來。
段念辭又重複一遍,似乎特地動了唱歌才會用的某塊軟骨,發音壓得低,帶點磁性,格外性感。
熟悉的處理,讓柳序禮振奮——
她想起來了,這是段念辭一首西語曲的歌詞,是和其某位西班牙友人的合作。當時這歌屠遍各大音樂榜單,還掀起過國際一陣小小西語潮。
柳序禮當時也稍稍蹭過這熱潮的邊,扒過幾支西語的曲風,寫過弗拉門戈結合電音的deo。
所以她對這首歌有印象,因為也是她扒過的一支曲。
剛才那句詞,是“與你共處,讓我着迷”的意思。
柳序禮眨了一下眼。
也在這時,注意力短暫逸散。柳序禮發覺左耳有冰冷的金屬貼上耳道,她被激得一顫。
段念辭卻趕忙在此時出聲,音量更輕,呼氣也更熱。
冰與火的矛盾,剛與柔的交錯。柳序禮的注意被似是溫柔的段念辭強制拉扯,于是,分明是輕若羽毛的吐息,卻讓她全身神經猛然皺縮。
“柳序禮,能記住嗎?”
柳序禮眨一下眼。
“這麽厲害?”段念辭語氣上揚。
讓柳序禮難得有些小小得意,她雖天賦異禀,但衆人的誇贊多在初見她時。一旦認知到她是天才,後面就不會再誇她,會認為她達成什麽都是理所當然,甚至忌憚她。
包括她母親柳宣蝶在內。
也就曲悠悠誇她多些。
如今是段念辭在誇。
于是柳序禮慢悠悠眨了下眼。
段念辭就說:“既然這樣,結束之後,我要抽查你。你能百分百複述嗎?”
“……”
于是,好不容易放松的柳序禮,就又緊張起來。
少女沒察覺,這只是她們第三次見面,相處不過十餘分鐘,自己的喜怒哀樂、情緒張馳,就全都被女人玩弄于掌中。
柳序禮被挑戰,她可不服輸,于是用力眨下眼。
換來段念辭愉悅的兩聲笑,笑聲清脆,聽着讓人很爽。
柳序禮也高興,她和段念辭待在一起很爽,她希望段念辭與她待在一起,也很爽。
“Yotecuidarésiepre.”
我會守護,直至殒命。
柳序禮飛快眨眼。
“這麽快?”
柳序禮又慢悠悠眨眼。
“Eresitodo.”
你充盈我,你圓滿我。
柳序禮再眨一次眼。
她甚至記得這一小節的最後一句,做好了女人剛說一半,她就眨眼的準備。
結果,段念辭不往下說了。
要不是現在不方便說話,柳序禮自己都恨不得把那句全球經典的告白語說出來。
怎麽不說了,還有一句啊。
柳序禮好急,又不能出聲,于是就着急得一直眨眼睛。
睫羽在女人掌心蹭了又蹭,癢得段念辭一邊輕聲笑,一邊弓起手背。
于是,光從指縫間漏進來,柳序禮側過眼,在一片暗色中,看到女人在光中笑得明媚的眼睛。
讓柳序禮看得怔了下。
于是搗亂的睫毛就消停了。
段念辭歪着頭問:
“你聽過這首歌?”
許久,柳序禮才回神,慢慢眨了下眼。
段念辭了然,沉吟片刻。
柳序禮乖乖坐着等,不知道段念辭還會不會說出最後那句。
好在,段念辭沒讓她白等,沒讓她失望。
“Teao.”
蜜嗓伴呵氣,拂動柳序禮耳廓上極細的一層絨毛。
柳序禮不敢亂動,但又被呵得受不了,不得不縮起肩膀,片刻,卡頓的大腦才慢騰騰地想:
我愛你。
是這句詞的翻譯。
難怪人家剛才猶豫了下,沒把這句歌詞說出來。
“好了。”
細小的聲音從右耳傳進來,柳序禮反應了片刻才領悟,那是來自左耳邊的醫生的聲音。
耳鏡檢查竟已結束。
而她方才忙着和段念辭“玩”,居然基本沒注意左耳,更遑論不适。
“閉下眼,我要收手了。”段念辭提醒她。
柳序禮聽話照做,于是女人覆在她眼前的,略帶香氣的手撤離。
唯溫度還殘留眼皮之上,已然有明光滲透進眼縫,但柳序禮沒舍得馬上睜眼。
好似再拖延一會兒,方才被捂着眼睛保護的小小依賴,就能殘存再多一會兒。
但她不是三歲小孩,她十九歲,很成熟,不能幼稚,不能耍賴,于是還是睜開眼。
她扭頭看段念辭,見女人還站在自己身邊,一手抱臂,一手還任她牽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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