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驚,忙松手,檢查已經結束,還握着人家,多不禮貌。
也是這一松手,她才注意,自己勁兒大,方才又緊張,居然沒收住力,給人手攥紅了。
本暖白泛粉的肌膚豔色一片。
段念辭估計本就是容易被留痕的體質,此時又被少女攥得用力,手指紅痕看得她驚心。
可女人方才被握疼了,居然一聲不吭,全程沒被少女發現。
“對不起!”柳序禮忙說,“你的手……”
段念辭把手往身後一背,輕巧地盯着她:
“我要開始抽查了。”
“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第一句是什麽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嘆一口氣,開始回憶,“Meearntigo.”
“第三句呢?”
“Eresitodo.”
“最後一句呢?”
柳序禮一哽。
換段念辭笑意更深。
方才她不依不饒纏着人家說最後一句,結果風水輪流轉,輪到她說了,她才隐約覺得不好意思。
尤其段念辭的笑意中帶點狡黠,好似壞心地報複她,就在原地等,沒轉移話題。
柳序禮只好配合:
“Teao.”
“做得很好,柳序禮。”段念辭不吝啬誇獎。
讓柳序禮耳廓又熱起來。
好像剛才被貼耳低語的熱氣,再度拂回來。
柳序禮揉揉右耳,低下頭。
她其實喜歡被連名帶姓誇,好像自己被鄭重表揚,好像自己達成了什麽了不得的成就。
連旁邊的醫生都忍不住感嘆:“天後真全能,哄小孩也這麽熟練。”
柳序禮聞言,就又擡眼,直勾勾看着段念辭,好像在問,對啊,你為什麽這麽熟練。
段念辭被她看得莫名其妙,還是笑:
“因為悠悠。這樣行嗎?”
柳序禮收回眼,雖然她不知道段念辭為什麽要問她“這樣行嗎”,但她覺得勉強行。是哄曲悠悠才哄熟練的話,勉強行。
清創和檢查都結束,就該先上一層消炎鎮痛的藥。
太過緊張,藥上好時,柳序禮腦子已經不夠用了,整個人懵懵的。
醫生給她講了幾種藥膏的用法用量,見她表情太呆,不放心,于是轉而又給段念辭講一遍。
段念辭也沒多說什麽,彎腰俯身聽,仿佛她來聽本就理所當然。
講完後,醫生把藥裝小兜紮好,塞進柳序禮手中,給小孩玩似的。接着醫生對段念辭擡手示意門外,是有話要移步講。
段念辭剛擡腳跟,腰身就受阻力。女人回頭,便見柳序禮居然揪住了自己禮裙腰部的衣料。
好像挽留,不讓人走。
柳序禮還懵着,不知道自己現在失禮,只知道段念辭如果現在走了,她好像天就要塌了。
她只剩段念辭了。
哪怕段念辭不屬于她。
她也只剩段念辭了。
段念辭垂眸,看少女捏在自己腰際裙子上的手,片刻鼻息一沉,擡眸與少女對視時,眼神又顯得溫柔:
“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柳序禮沒松手。
段念辭又指門口x那塊地:“我就在那兒,不遠。”
柳序禮還是沒松手。
段念辭想了想,這才說:
“這樣,這扇門開着,不關。你能一直看到我。這樣好不好?”
柳序禮為難了片刻,終于妥協,勉為其難答應了。
段念辭随醫生走出去,如約沒有關門,就站在少女輕易便可視線抵達的位置。
診療室的燈光較走廊暗一些,暖一些,于是兩組光線在女人身上交織成複雜的濾鏡。
像柳序禮對段念辭一直以來的印象一樣:
初見以為是平易近人,實則是笑裏藏刀;當她以為那人涼薄時,對方今日卻又給足她充分的耐心。
慣得柳序禮現在才意識到,自己對段念辭的依賴,遠超一個晚輩應該對友人的長輩該投射的。
想到這裏,柳序禮有些難過,或許因為室內的人都出去了,留她一個,于是被雨濕透的衣服開始發涼,讓她覺得冷。
她蜷起身體,抱着腿,歪頭枕在膝蓋上,望向段念辭。
她知道,自己不該這麽任性,讓曲悠悠看到,估計又要說她沒禮貌。
她是貪心的小偷,以往沒體驗過,難得嘗次鮮,就起邪念,想偷偷占用寵愛悠悠的小姨。
哪怕一下下而已。
如有感應,門外的段念辭望回診療室內。
于是就看見渾身濕嗒嗒的少女可憐兮兮地抱着膝蓋,用黑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望向她。
少女的左耳還貼着紗布,本素淨一張臉被藥水塗得滿面斑駁。
狼狽潮濕,像一只被趕出家門的受傷小狗。
無論看到這樣的畫面多少次,都讓段念辭心顫:
她自己就是音樂人,她最清楚,耳朵受傷,對音樂人,是多麽重大的打擊。
尤其眼前的小孩,本還有着令她在意的天賦。
段念辭不自诩善良,不好管閑事。她自認功利,為數不多的溫情,只會分給與她互換真心的人,比如曲悠悠。
對柳序禮,大概出于天才間的惺惺相惜。
畢竟這種憐惜,世間難得,許多人終其一生或許也無法體會。段念辭也是破天荒第一回,于是難得越位,少有地對“陌生人”不忍。
不忍目睹柳序禮蒙無妄之災,就此隕落。
“段女士。”醫生壓低聲音,喚。
段念辭看回來,醫生的音量剛夠她倆聽見,屋內少女耳朵又受傷,大概率聽不清。
而需要回避病人本身來交流的情況,大都不樂觀。
段念辭做好準備,沉着臉聽。
“外傷性鼓膜穿孔,伴随聽小骨挫傷,內耳震蕩,耳蝸毛細胞損傷。”醫生下達診斷,解釋,“最嚴重的就是鼓膜,穿孔後導致出血、聽力下降,內耳震蕩導致耳鳴。”
“……”
“因為病人的情緒還不穩定,連檢查都很難做,怕被她聽見,可能會讓她狀态更糟。”
“……感謝您的體貼。”段念辭提一口氣,冷靜問,“鼓膜穿孔,有辦法補救嗎?”
“鑒于病人的情況是邊緣性大穿孔,自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我們建議做手術。”
“還能動手術。還有機會。”段念辭抓住重點,“什麽時候?”
“現在她剛受傷,屬于急性創傷期,患處充血、水腫、易感染,這時手術,修補片成活率極低,甚至可能導致永久創傷。建議現在先保守治療,等待炎症消退、創面穩定,通常需要幾周到幾月不等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目前我觀察到的大穿孔情況比較嚴重,恢複期大概率會影響生活,尤其病人似乎是比較敏感的性格,情緒不佳,不利恢複。如有需要,可以考慮佩戴助聽器過渡。”
段念辭點頭,将話都聽進去,片刻,才小心問:
“醫生,之後做鼓膜修複手術,成功率如何,能恢複到什麽程度?”
一頓,段念辭又補充:
“不計成本的話。”
成功率醫生通常是不敢随便給的,但大抵是對自己專家組有信心,且面前是德高望重的天後,又給了不計成本的保證,醫生還是說:
“微創手術,成功率極高,但也很考驗病人這段時間的恢複狀況。若真不計成本,治愈成功、不留殘疾,很有可能。”
有這番話,段念辭松了口氣,“勞您費心。”
“您客氣了。”
*
畢竟見血,病人狀态也不穩定,院方建議留觀一晚。
入夜的病院靜得出奇,只柳序禮的左耳吵得要命。上過消炎鎮痛藥後,雖不至于再發出尖銳耳鳴,但她好像稍一動,左耳裏就有骨頭咔啦咔啦響,馬上就掉出來似的。
這動靜令人膽寒,致使柳序禮縱然換了柔軟病服,依舊無法放松。柳序禮不敢輾轉,徒剩難眠。
她轉頭,看到床畔陪護椅上,黑暗中,段念辭仰靠其上的身體輪廓。
單人VIP病房內陳設舒适,甚至帶客廳家電,遑論她甚至帶自動升降框架的病床。哪怕是眼前這被稱作“陪護椅”的,實則寬度也足夠,還鋪着乳膠墊,遠比她留學時外租的鋼架床還舒服得多。
就算如此,看到那椅未被放平,段念辭曲一膝半卧在那,長腿憋憋屈屈的樣子,柳序禮還是為人委屈。
段念辭本該睡在家裏的大床上的,而不是為她在醫院吃苦。
柳序禮盯着那輪廓許久,對方沒動作,她看不清那人到底睡着了沒,失眠的她也不好意思同人搭話,怕擾人睡意。
傷春悲秋的情緒就從對女人的委屈上,轉回自己身上。
柳序禮橫豎難眠,就乾脆坐起,試探着點亮手機屏,将音量調至最低,播放一支歌。
随手點的歌,居然恰好是近期被她單曲循環過的那首。
《YouLoveMe》。
歌手本人,就卧在她右手側。她這時聽這歌,莫名有種刺激感。
柳序禮将手機播放口放至右耳邊。
娓娓道來的情意,清晰傳入耳中。
大概被牽連,她右耳聽力也不算穩,勝在依舊清晰。她過往引以為豪的感知力并未受損,她依舊能捕捉段念辭的嗓音處理這首歌時每一處慵懶的、游刃有餘的性感。
聽得柳序禮莞爾,竟與這首歌産生些難姐難妹的感情,過往她瞧不上的“歌後的舒适區”,此刻居然完美取悅她。
她還能聽見。
能聽見段念辭的蜜嗓,能聽見來自這世界的柔情。
随即,她小心翼翼,将手機播放口,移至左耳邊。
然後,笑意沉下去。
并非完全安靜,她還能聽見些許,但那殘音比沉寂更致命。所有頻率好像都被壓扁,變得沉悶扭曲。
由于她太清楚《YouLoveMe》這首歌的每處細節,以至于耳中所示,讓她詫異,讓她恐慌:
她聽見了什麽?
她為什麽會聽見這種聲音?
如果今後都是這樣,她豈不是失去了準确判斷音樂的能力,她豈不是再也回不去?
回不去她的音樂世界,回不去她的王國……
柳序禮将手機按了暫停,屏幕朝下,倒扣在枕邊。
萬籁俱寂,只剩她殘缺的耳朵還在呻.吟。
就在此時,好似聽到雨聲。
柳序禮一激靈,再辨認,确認窸窣聲是從右邊傳來的,是段念辭翻身的聲響,很細,加之左耳噪音,所以被她誤判。
柳序禮轉眼看過去,夜色朦胧,室內一切都蒙在灰暗裏,好在有窗外一點月色點綴,将女人如水的眼眸點亮。
“睡不着?”段念辭問。
女人聲音聽起來很清醒,沒帶惺忪啞意,估計也和她一樣,其實一直沒睡着。
“嗯。”柳序禮應。
“在聽我的歌?”
熟悉的發問,讓柳序禮忍俊不禁,笑起來。
這回她承認:
“對。”
“又是随機播放的?”
“……”
還真是她随機播放的,像上次一樣。
但這回她沒想自視甚高地澄清,因為巧合太多,就未必是随機,或許是冥冥有意,或許是命中注定。
受難者最易信仰神話。
柳序禮本不信命運,此刻她有點信。與段念辭命運的鏈接,會讓她産生點中彩票的狂喜,好覆蓋身體實際的苦難。
“是我想聽。”于是柳序禮說。
這回,段念辭靜了下,片刻才說:
“要不要我給你唱?”
“……”柳序禮瞪大眼睛。
要不是左耳骨頭還在響,她差點驚得坐起來。
“要!”柳序禮忙說。
于是,段念辭起身,将陪護椅挪近,抵到床邊。
柳序禮也挪枕頭,移到床邊,想靠段念辭更近更近。
靜下來良久後,空曠的病房內,傳來女人的唱音:
【youlove
Throughthejoyandthroughthepa】
穩定得讓柳序禮眼前一亮,若非沒有伴奏,她險些要懷疑女人這是放修過音的原曲诳她。
顯然,段念辭錄音,多半不用修。
柳序禮這是第一次親耳聽段念辭清場,穩定得像吃了唱片,縱然是斜卧着的,依然不影響音調的準确。
【youlove
Whentheworldetsyna】
或許因入夜,因就x在右耳側,女人的聲線甚至較原曲,更多些溫柔細膩。
以至于,讓柳序禮恍惚,聽出點溺愛的意味。
缱绻柔膩,無限溫情。
【youlove
Withallyfwsandallyscars】
分明是情歌,又像安眠曲。
讓柳序禮生些無端的回憶,都說嬰兒的記憶會在長大後清空,她此刻卻依稀回到被抱在柳宣蝶襁褓中的感知。
安全。母親。保護。愛意。
那段關系,大概是她與柳宣蝶最和諧的時期。女兒是女兒,母親是母親。
柳宣蝶給她不設條件、不求回報的愛。
柳宣蝶為她哼着不成曲調的lby,要賜予寶貝一夜安眠。
柳序禮抽吸一口氣,呼吸中帶點水汽。
她覺得自己有點想念母親。
但她清楚,多半不是在想念柳宣蝶。
【Acrossthedistahroughthestars…
【youlove?】
小段結束,歌聲消止。
眼淚溫熱,滾落眼側,順着太陽xue滑下去,好像要掉進右耳裏。
柳序禮就剩這一只耳朵,可舍不得,忙擡手,将淚水拭去。
她聽見段念辭的呼吸聲依舊平穩,就在她右邊,沒有離開。
“還要再聽一首嗎?”段念辭問,“比如,今天那首西語歌。”
“好。”柳序禮點頭,聽到自己回應的聲音帶着沒出息的哭腔,強行忍着,卻忍得更差,“但在那之前,你要告訴我真話……”
她忍無可忍,像急切要讨大人保證“明天不下雨”的小孩,明知下雨不歸大人管,她還是想任性。
“我會……”柳序禮哽咽着問,“永遠聽不見嗎?”
還好,還好,她沒聽見段念辭倒抽氣,那樣的反應,會讓她更難過。
段念辭呼吸依舊平靜,穩定得有點無情,卻反而讓她安心。
于是柳序禮放肆,又問得更毒,好像發脾氣:
“我會聾嗎?我的左耳會殘廢一輩子嗎?”
說完,也就發洩完,柳序禮癟着嘴,恣意躲在在黑暗裏,嗚嗚哭得很傷心。
“柳序禮。”
等小孩哭得差不多,段念辭才終于出聲:
“手術成功率很高。所以,不要給自己這樣的暗示。要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。”
柳序禮擡起婆娑淚眼,聽到段念辭自右耳來的保證:
“你的左耳,以後會聽我唱很多很多歌。”
作者有話說:
你的左耳,以後會聽我唱很多很多“情歌”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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