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還是堅定地走到燕楓面前,對着那張青白的、沒有眼睛的臉,輕輕喚道:“元林……哥哥又見到你了。”
燕楓似乎聽懂了,他很慢地歪了下頭,嘴角僵硬地往上扯,他張開嘴,吚吚嗚嗚的聲音從喉嚨湧出,卻不成音調。
陳敏生謹慎地靠近,認真聽了半晌,高興地對燕霸天說:“小主子,二公子喊您了。”
燕霸天一愣,不确實地湊過去:“是嗎?”他仔細聆聽,還是只聽了一團雜音。
陳敏生篤定地道:“沒錯,小主子,二公子叫您大哥。”
燕霸天還是沒聽出來,但他很高興,下意識拍拍燕楓的肩膀,欣慰地道:“元林真厲害,這樣也認得出哥哥,不錯不錯。”
陳敏生道:“小主子,二公子一直都很聰明。”
燕霸天大笑:“對,他從小就古靈精怪,性子也直,就是脾氣暴,看着倒是随和。這點啊,衣兒随了他,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陳敏生又嘆氣道:“您還好意思說,二公子要是知道,您把那個孩子帶回來養着,估計恨死你了。”
燕霸天不滿道:“我不帶回來,難道眼睜睜看着他被那群老禿驢弄死嗎?一群出家人,連個小孩都不肯放過,也不怕墜地獄!”
陳敏生道:“這話您心裏說說就是了,看到長眉大師,您還是裝一裝吧。”
“啧,我還怕他們?”燕霸天啧了啧,“有我在,誰也欺負不了衣兒。”
陳敏生提醒道:“您別忘了,當初您和無眉大師的約定……”
燕霸天臉色陰晴不定。
陳敏生只好說:“也是為了辭衣少爺,您起碼等無眉大師死了,再讓人出去。”
燕霸天磨牙道:“那群人也死得差不多了,就剩個老禿驢,你放心,就算那老家夥兒找上門,我拼着命也會護好衣兒的。”
陳敏生道:“若真找上來,估計也不是為了辭衣少爺,而是禍害的寶藏。”
燕霸天不吭聲了,半晌,他冷冷說道:“對,他們慣會找由頭。”
陳敏生道:“早知如此,還不如讓二公子單相思得了。”
燕霸天冷笑:“柳仙雲會耍手段,把元林騙得死死的。我看得分明,對方就是欺負元林的一顆真心。要我說,鬼娘哪裏不好了?對他癡心一片,我雙手雙腳地贊同他當我弟媳!”
頓了頓,他又道:“柳仙雲長了一張天仙臉,到底是個帶把兒的,心機頗深,還……”
燕霸天越說越氣,“我做錯了什麽?柳仙雲不顧人倫,愛上了師姑,我這是幫人回正道。鬼娘……她做得其實也沒錯,不過是那群假仁假義的老家夥看不慣,最後還嫁禍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給她!”
陳敏生道:“鬼姑娘……哎,好了,事情過去這麽久了,您別怄氣了。鬼姑娘也不容易,她……她不易的,若是當年蔔老爺子待她好一點,她也不會走上歧途。”
燕霸天不說話了。
最後,他只是哼了一聲,又道:“對了,眼珠子帶過來沒?”
陳敏生連忙站起來,“帶了帶了,我現在就拿過來。”
說罷,他已經半個身子出去,在箱子翻了一通,總算找到了那兩顆眼珠子。
燕霸天接過眼珠,小心地放進燕楓的眼睛裏。
他捧着對方的臉,向陳敏生展示,慈愛地說道:“你看,這英俊啊。”
說實話,燕楓此時的模樣實在算不上英俊。
他兩腮無肉,皮膚青白且失去水分,整個人沒有肉,就是一個骷髅架子一般。
但陳敏生也點了點頭,認真地說道:“對,二公子向來俊逸非凡,這眼珠子一嵌上,頗有當年的風采。”
燕霸天贊同地點了點頭:“确實,敏生有眼光。”
兩人又找着幾處地方,一頓亂誇,那具骷髅架子好像有了意思,也慢悠悠地點頭。
燕霸天一喜:“敏生,你看——”
陳敏生亦是喜悅:“對,二公子點頭了!”
燕霸天哈哈大笑,一把抱住燕楓:“元林,你放心,哥給你打扮得俊俊俏俏的,當年多少姑娘喜歡你,現在也多少姑娘喜歡你!”
這回兒,陳敏生的理智尚存,他說:“小主子,還是不要帶二公子去見外人了。別人不清楚情況,恐怕會被吓到了。”
燕霸天皺眉,顯然不太樂意,但他知道陳敏生說得正确,只好不情不願地應好。
陳敏生又道:“這‘酉栖蠱’大致能持續三年,之後就需要血脈之人的血液灌入了……”
燕霸天颔首:“我會給元林灌入的。”
陳敏生遲疑,忽然道:“您真不和辭衣少爺說一下?”
燕霸天微怔。
陳敏生道:“如果有一天,您死掉了,二公子……”
燕霸天沉默,道:“我不會輕易死的。”
陳敏生道:“我是說可能。您确實厲害,但世間的意外如此之多,您怎麽能做下保證,一定不死呢?”
燕霸天難得有點憂愁地道:“但是,他們父子相見……會怨我嗎?”
陳敏生道:“二公子不是一直都怨您嗎?”
燕霸天道:“不,我說的是衣兒。”
陳敏生驚奇地看過去,燕霸天有點不悅:“你這是什麽眼神?”
陳敏生道:“我以為您和辭衣公子的關系一直都不好,您怎麽會怕被怨呢?您不是一直被怨着嗎?”
燕霸天:“……”
他嘴角抽動兩下,“敏生——”
陳敏生立刻低頭,嘴裏說着請罪,但卻渾然不怕。
燕霸天一甩袖子,往旁邊一坐,臉色沉了下來。
陳敏生只好道:“小主子,我只是給您提議,您不一定需要采納。”
燕霸天輕嘆:“我想元林活得更長時間一點。”
陳敏生道:“我以為,您只是想二公子陪着您罷了。”
燕霸天道:“我想啊,但他若能比我活得更久就好了,我還想帶他去看看天下的山水……”
陳敏生見他越說越離譜,見縫插針地打斷:“小主子,您想得太多了,若是二公子當真有感知,他恐怕先要發愁如何與辭衣少爺相處,斷不會想着游山玩水,甚至還可能和您大鬧一通。”
燕霸天被堵了話口,一時之間,不知道說什麽好。他撇了下嘴:“行行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陳敏生又道,“如果辭衣少爺繼承了燕莊,能自由進出這癸兮塔,二公子也能長長久久地看到外面的天空吧。”
燕霸天心裏一動,不自覺跟着道:“對,如果衣兒願意留在燕莊,到時我日日教授他處理莊內事務,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說出真相,他定是心軟,估計會來看看元林,帶元林出去看看……”
他說到這,忽然清醒,冷靜地道:“元林不能曬到陽光,不然,他骨頭上的皮肉保不住。”
陳敏生默默點頭,沒說什麽,只是長嘆一口氣。
燕霸天聽着,心裏好像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-
靜寧門
“令牌是假的?”高梧義不可置信地站起來,兩只眼睛瞪大,“不可能,我親手拿回來的,絕對不會出錯!”說着,他重重地拍了紅木桌,咔啦咔啦地碎了一半。
高梧義掌風強勁,在一旁的弟子連忙後退,生怕被波及。
但他對面的一位僧人卻一動不動,只念了一聲佛號:“阿彌陀佛——出家人不打诳語,此牌是假的。”
不老神童錢笑笑瞥了高梧義一眼,沙啞地道:“高長老,你确定沒給錯?別是真假不分,給錯了吧?那真令牌……還在你們靜寧門哪個地方藏着,不見天日啊。”
他語氣冷淡,但這番話卻是陰陽怪氣。
高梧義瞬間沉下臉:“你什麽意思?你懷疑是我們靜寧門偷藏了令牌?”
錢笑笑搖頭晃腦,光滑的臉上擠出冷笑,神态睥睨。他身材矮小,皮膚極黑,頭上紮着兩根沖天辮,穿了件不合身的紅袍子,明明是小孩身量,說話卻嘶啞難聽。
“對,就是懷疑你們。”
高梧義暴怒,抽出重劍砍過去。劍影如光,幾乎不給人反應的時間。
錢笑笑身子一扭,瞬間往後倒去,急急避開這劍風。高梧義怒目圓睜,那把又黑又厚的重劍竟然有了眼睛,朝着對方的腦袋而去。錢笑笑臉色微變,急忙躲開,頭頂的兩根辮子被削了一半。換作以前,他自然不懼這高梧義,但如今他身體有內傷,到底得先當孫子。想罷,他毫不猶豫朝僧人後面躲,高聲喊道:“大師救我,這瘋子被我說中了歪念,竟要在衆目睽睽下殺我滅口!”
高梧義氣笑了:“好好好,錢笑笑,你一把年紀了,什麽都沒剩,就剩一張爛嘴!”
僧人雙目假寐,好似沒有聽見。但那劍風襲來時,他擡手,衆人還未看清他的動作,只聽見“铛”的一聲,重劍晃了晃,一抹鐵光擦過,高梧義手腕顫了下,一條腿往後抵住,方穩住了身形。
莫德正眉心跳了跳,連忙攔住高梧義,嚴肅地道:“師弟,不得對月空大師無禮。”
靈犀仙子擔憂地看着,不動聲色地朝高梧義走去。
月空雖然擋了這一劍,但也沒乘勝追擊,只是慢慢收回手,雙手合十,又念了一聲佛號。
高梧義被莫德正壓着手臂,胸膛起伏,死死盯着錢笑笑。
錢笑笑拍拍衣擺,嘿嘿一笑,又佝着腰,跳回自己的位置,他朝高梧義一笑,一幅有恃無恐的樣子。
高梧義牙齒咯咯作響,恨不得殺了這家夥。
月空忽然開口:“不寧小友之前說,他被誰救了?”
莫德正回答道:“在苗疆那邊,具體位置不好說,救他的人我倒是沒問名字,只知道那處喚做燕莊。”
“燕莊?”月空神色微凝。
莫德正心念一動:“月空大師,您知道什麽嗎?”
月空卻沒有回答,只是慢慢撥動佛珠,念了聲阿彌陀佛,幽幽嘆息道:“我回頭聯系無眉師兄,上那燕莊走一趟。”
莫德正不解,但還是應了聲好。
錢笑笑則摸着下巴,神情詭秘。
-
嚴舒沒想到自己進步得如此之快。
前半個月,他才和燕辭衣玩笑般地說了“破碎虛空”的話。
現在……
他凝重地盯着自己的手,莫非我當真是武學天才?
【宿主,不就是一個大宗師嗎?至于嗎?】系統翹着二郎腿出現,【您上個世界多厲害?現在算什麽?而且破碎虛空……哼,宿主,只要我們有能量,我們也可以啊!】
嚴舒冷靜地說:‘上個世界是虛拟的,我的能力也是虛拟的。’
系統:【這個世界也是啊。】
嚴舒:‘……’好像是,差點忘了。
‘所以,我也破碎虛空不了?’他忽然問。
系統:【是的呢,宿主。】
嚴舒:‘當時你怎麽不說?’
系統:【您沒問啊?而且您不是和老婆調情嗎?我突然插一嘴,不合适吧?】
嚴舒:‘你偷聽了?’
系統:【……】它就知道!
它冷哼一聲,【我什麽都不知道,別找我,拜拜。】
說完,小人沒了身影。
嚴舒輕啧,覺得這機器人脾氣越來越大了。
“嚴舒——”燕辭衣大喊他的名字,從外面跑進來。
嚴舒一頓,收了劍,應聲:“我在這。”
“嚴舒!我爹居然出來了!他這次閉關也太短……”燕辭衣正要抱住嚴舒,忽然覺得不對勁兒,停住腳步,開始上下打量對方。
嚴舒已經張開手臂了,見狀,也不慌,只是淡定地問:“怎麽了?”
燕辭衣猶豫,但又不太确定。
嚴舒的氣息……不太對,好像收斂得更好了。
他試探開口:“你、又頓悟了?”
嚴舒“嗯”了聲。
燕辭衣道:“頓悟什麽了?”
嚴舒擡眼,道:“大宗師。”
燕辭衣:“……”
他不敢置信,又問了一遍:“什麽?”
“大宗師。”
燕辭衣:“……”
嚴舒:“……”
兩人對視,半晌,嚴舒輕咳一聲,認真地道:“我不破碎虛空,你信我。”
燕辭衣神色複雜,許久,他誠懇地問:“能倒退回去嗎?”
嚴舒笑了笑:“恐怕不能。”
燕辭衣嘆氣:“算了,你厲害也是好事兒,你……你不能不要我。”他往前一步,抱住嚴舒的腰,臉埋在對方胸膛,“我會加把勁兒的,用邪術也要追上你。”
嚴舒哭笑不得:“身體最重要,別搞什麽邪術。”頓了頓,他說,“放心,死也要拉你一起。”
燕辭衣“嗯”了一聲,表情非常認真:“我會跟着你的,無論生死。反正,我會努力的。”
嚴舒聽着,一時不知道說什麽。
——因為他真的有點感動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