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戶被冷風吹打,壓不穩的窗栓縮微微顫動,他想,問題出在哪裏?
峰轉場是他刻意留下的痕跡,但燕鳴閣和小紫竹林……
穆雲長眸色漸深,鬓間的一縷發拂過他眉間,好似冷刃割開了畫布,發出嘶拉嘶啦的聲音。
叩、叩、叩,極有規律的三聲響。
“進來。”穆雲長慢慢擡頭,看向黑黢黢的門,那裏未被燭光照亮。
“穆公子,晚膳好了——”老頭聲音沙啞,走路微微佝偻,左右腳并不協調,但詭異的是,他每一步都能穩穩當當的。
穆雲長淡淡地瞥了一眼,沒什麽胃口,只讓老頭把飯放下。
老頭站在一旁,道:“穆公子,不吃嗎?”
穆雲長按了按眉心,道:“晚點吃。”
老頭溝壑的臉被燭火照亮一半,崎岖不平。他說:“穆公子,您該喝湯。”
穆雲長一頓,慢慢地看了老頭一眼。老頭咧嘴一笑,竟然是一口嬰兒鬼牙,短、圓、鈍且并攏不上,很是駭人。
穆雲長皺眉,打開湯蓋子,用勺子撈了一把,一根木筒子赫然出現。他冷冷地看着,老頭又是一笑,彎着腰又退出去了。
穆雲長面無表情地掏出帕子,将木筒子擦乾淨。随後,他抽出那張印着淡青色竹子的紙,字跡在燭光下無比清晰,他展開褶皺,一目十行,是一封火辣露骨的情書。他不為所動,只斜着角将紙折疊起來,一條一條的勒痕躍然紙上,每一行都是規整的、不容出錯的。他将每一條都撕下來,慢慢卷到木筒子上,待全部卷好,他找了個角度,從上到下,一字一字地看下去。
穆雲長微微阖眼,半晌,他捏着木筒,放在燭火上燒。
火舌缭繞薄薄的紙,灰色的殘骸輕飄飄地落在地面,被門縫鑽進的風席卷,一圈又一圈,最後散開在漫天的雪花裏,攜着冷氣,四處逃竄,直到碰到屋內的暖流——
吱呀,門開了。
寒風對沖屋內氣流,飄出白氣,好似熏香爐內的三指天邊。
“哎呀,你快進來……”燕辭衣搓了下自己的臉,“乾嘛慢吞吞的?我是要吃你嗎?”
嚴舒剛練完劍,筋骨舒絡開來,渾身發熱,暖閣反而待得難受。
他道:“不是我慢,是你快,你是跑過去的。”
燕辭衣故作惱火,瞪了一眼道: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嚴舒順手捏了捏他的臉,好笑地說:“我可不敢說了。”
燕辭衣咬了一口嚴舒的手,不重,很輕,淺淺的齒痕也未留下。
嚴舒盯着手,忽然笑道:“完了,你要負責了。”
燕辭衣挑眉,問道:“負什麽責?”
嚴舒指腹拂過手背,慢悠悠地道:“我手廢了,是你一輩子的責任。你不能偷偷抛開我啊,若是抛開了,我像鬼一樣找你索命。”
燕辭衣眼睛睜圓了一點,拽過嚴舒的手,左看右看,輕啧道:“哎呦,傷得真厲害,我一定負責。”
說罷,他拉着人往裏面走,“來來來,我現在就讓你拋不開我。”
嚴舒臉上的笑意沒有下去過,由着燕辭衣帶他走,等他坐到椅子上,看對方在藥櫃裏抓草藥,放入小秤裏計量,又找出一大筐的藥瓶,哐啷哐啷地擺上去。
“這是你每天要吃的,飯後一次不能落……這是三天吃一次的,謹記需空腹……這是你泡澡要加的藥材,我給你撿了七天的量,之後我看看要不要再添些什麽……”
嚴舒沒找到插話的機會,只好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知道了”回話,到後面,他乾脆就點頭,然後安安靜靜地盯着燕辭衣。
燕辭衣嘴巴說乾了,一轉頭,一杯茶送到了嘴邊。他眨眨眼,抿着杯口喝了一半,眼尾一翹,斜着眼風朝嚴舒看去。嚴舒遞茶遞得恰是時機,見杯底還有剩的茶水,他也沒催着喝,反而是自己收了底。
燕辭衣嘴唇被水浸得紅潤,吧唧一口親上了嚴舒的臉頰,笑嘻嘻地道:“你喂的水怎麽如此甜?”
“是嗎?”嚴舒湊過去,親了親燕辭衣的嘴,“嗯,你嘴裏的确實更甜。”
燕辭衣心裏躁動,臉頰又泛了紅。嚴舒忍不住輕輕撫摸,親了幾下,覺得煞是可愛。
“謝謝你,這些……”他指着那些藥材,“你費心了。”
燕辭衣順勢把手臂挂在嚴舒脖頸,軟聲道:“你跟了我,我當然要對你負責啊,等你身體養得倍好了,我們就一起離開燕莊,你說對不對?”
嚴舒一頓,沒有立即回答好或者不好。燕辭衣等了一會兒,見嚴舒不吭聲,臉上的紅消退了些許。他咬了咬唇,輕聲道:“你不願意帶我走?”
嚴舒搖頭道:“當然不是。”他想了想,問:“你是真心希望離開燕莊,還是置氣?”
燕辭衣表面向往自由,灑脫不羁,實則最重感情,喜歡抽絲剝繭地琢磨那些情啊愛啊,性格活潑歸活潑,但也不是真的愛鬧,是喜歡和熟悉的人開玩笑,除去閑暇時間玩鬧,便是鑽研蠱毒。
最重要的是,燕辭衣對燕霸天倒底還是有幾分父子之情,這不假,至少原來的劇情裏……
“我當然是真心希望離開燕莊!”燕辭衣擡高聲音,死死盯住嚴舒,“你什麽意思?你不肯和我離開了?”
嚴舒捏了捏燕辭衣的鼻子,無奈地道:“這是你家,我離開正常,你呢?”
燕辭衣眨了眨眼,總算沒那麽激動了。他扯開嚴舒的手,哼了聲道:“我不離開,我怎麽和你在一起?”
嚴舒沉吟,問道:“假如燕莊主同意了呢?”
燕辭衣驚悚地道:“他同意什麽?”
嚴舒道:“同意我們在一起。”
燕辭衣的表情和見鬼了一樣,道:“老頭子唯我獨尊,最重那些規矩,我小時候吃飯都沒扒乾淨都要被打手心——”
嚴舒捏着他的手心,摩挲兩下。燕辭衣自覺說多了,不自然地收了回來。
嚴舒低聲道:“怎麽了?還不能心疼你?”
燕辭衣小聲道:“你心疼呗,你別說出來,我怪尴尬的。”
嚴舒失笑道:“你不是最大膽了嗎?”
燕辭衣語塞,然後撐着氣勢問:“你不想我和你一起出去,別是在外面藏了十個八個相好吧?”
嚴舒道:“沒有。”
燕辭衣道:“哼,那你心虛什麽?”
嚴舒只好道:“這不是心虛。”
燕辭衣道:“那是什麽?”
嚴舒無奈一笑,傾身往前,在他額頭落下一吻,柔聲道:“這是殚精竭慮,怕你過得不開心、不安穩。”
燕辭衣滞了下,嘟囔道:“你開心我就開心,你安穩我就安穩,只要你不作弄我感情,我就是住破屋都美滋滋的。”
嚴舒道:“我倒沒這麽窮。”他說着,突兀地停下了。
燕辭衣觑了一眼,輕咳道:“哎呀,我有錢,到時我們跑了,我多帶點寶貝,你放心,餓不死的。”
嚴舒笑笑,像變戲法一樣,掏出一樣東西。燕辭衣沒看清,定睛一看,是一顆碩大的紅寶石,火彩閃耀,煞是好看。
燕辭衣張了張嘴,莫名有種預感,他羞怯地問:“這……送我的?”
嚴舒點頭道:“對,送你的。本來昨晚就應該給你的,還是耽擱了時間。”
燕辭衣平生多見奇寶,但不知為何,這顆紅寶石格外讓他心喜,恨不得立刻把它揣懷裏。
“你從哪裏弄來的?你不說一直在莊裏面?你……哎,太神奇了。”
嚴舒微笑道:“行走江湖,總要在身上放幾件傳家寶吧。”
燕辭衣驚喜道:“傳家寶?這是你們嚴家傳給兒媳婦的?”
嚴舒:“……”唔,可以是。
他面不改色地道:“對,傳家寶,專門傳給兒媳婦的。”
燕辭衣下意識伸手,但想起什麽,又矜持地往回縮。
“你放心,我會好好待它的。”他清清嗓子,“一定給它安排個金絲楠木嵌綠翡的盒子,好好珍藏。”
燕辭衣剛說完,嚴舒還未搭話,他又皺了皺鼻子,埋怨道:“哎呀,我們不是才剛确定名分嗎?你就這麽給我了?你父母沒意見?你、你不怕給錯了?你可仔細地想啊,若你以後要回去,我是萬萬不能的。”
嚴舒笑道:“他們在地底偷着樂呢,你放心,給你不會錯的,我也不會要回去。”
他指腹摩挲着燕辭衣的掌心,将紅寶石珍重地放入。
燕辭衣小心翼翼地攏起手掌,眼裏全是歡喜。嚴舒瞧着他的模樣,心裏也是如他一般歡喜。
燕辭衣看着嚴舒,柔情萬千,他說:“我可太喜歡你這勁兒了。”
嚴舒一怔,随後笑着問:“什麽勁兒?”
燕辭衣一把坐在嚴舒腿上,手臂挂上,親昵地蹭蹭鼻尖,笑嘻嘻道:“當然是你這直爽勁兒!特別特別男人!”
嚴舒哈哈大笑,捏着燕辭衣的腰,就那麽掂量兩下,晃了晃,故意鬧他。燕辭衣靠在嚴舒懷裏,樂得咯咯笑。最後,都分不清到底是誰的笑聲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