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第101章舊事惆悵,
這邊屋子情濃似海,兩人脈脈對視,唇齒交纏,恨不得淹死其中。而另一邊,萬築軒內蕭殺之氣溢滿,燕霸天端坐在首位,臉色陰晴不定,跪在下方的暗衛們都低着頭,牙關緊咬,額頭滿是冷汗。
“一、群、廢、物——”燕霸天壓着內力的傾瀉而出,陰沉地道,“一個人都找不到,燕莊養你們吃白飯了!”
最前面的暗衛長直面威壓,內髒翻江倒海般攪動,他的頭低得更下:“莊主……兩人都有熟練的反追蹤技巧,我等均無功而返,懷疑、懷疑……”
燕霸天冷冷地道:“懷疑什麽?”
“懷疑他們就是燕莊之人,且和莊主的關系較為密切,熟知莊內的情況!”
屋內為之一寂,霎時鴉雀無聲。
燕霸天面無表情道:“哦?有線索嗎?”
暗衛長道:“我們在小道上發現了血跡和殘留的衣角,恰好通向幾個地方——”說到這,他語氣變得躊躇。
燕霸天冷聲道:“繼續。”
暗衛長道:“通向了峰轉場、小紫竹林和……燕鳴閣。”
燕霸天聽着,一言不發,手指輕輕敲打檀木椅的把手,叩叩叩,一聲又一聲。而旁邊站着的穆雲長微微垂眸,臉色毫無波瀾。
峰轉場是去往外莊範圍的院子,一般都是等級較低的仆從和暫住的外來人住所,比如沈不寧就住在那裏,之前嚴舒被救也住那裏;小紫竹林是去往穆雲長的舊木屋,較為偏僻,鮮少有人踏足,連仆從也去得不多;而燕鳴閣則是燕辭衣的住所,位于燕莊內部的核心位置,離燕霸天的萬築軒也極為近。
暗衛長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穆雲長,很快,他又低下頭。
穆雲長似有所覺,擡了擡眼睫,唇角的弧度未有變化。
“雲長——”燕霸天冷不丁喚道,“你怎麽看?”
穆雲長畢恭畢敬地道:“師父,我認為應該逐個搜查,不放過任何線索。”
燕霸天微微颔首,看向暗衛長:“暗一,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?”
暗衛長先應“是”,後面又遲疑地開口:“不過,少莊主那邊的話……”
燕霸天擰眉,默不作聲,半晌,他才道:“先搜前兩個。”
暗衛長道:“是!”
等暗衛們都退下去,屋內只剩燕霸天和穆雲長。
“雲長啊……”燕霸天随手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,淡淡地道,“燕莊有叛徒,實在讓我不安。”
穆雲長道:“師父莫要憂心,雲長一定全力配合暗衛長。”
燕霸天道:“我大致清算了密道的東西,并無遺失,你說,這兩個小賊的目的是什麽?”
燕莊最值錢的東西,便是那世世代代相傳的蠱蟲,如今卻未有一件遺失,實在可疑。
穆雲長思索道:“或許他們不清楚位置或者來不及盜取——”他又道,“幸虧師父突然回來了,不然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燕霸天向來站如鐘坐如松,此刻脊背忽然打得更直,兩只手放在大腿,虎目炯炯地盯着某處。穆雲長久久未得搭話,眉梢挑着觑了一眼,見對方古怪的模樣,飛速思考自己剛才的話是否有不妥。
良久,燕霸天道:“嗯,你說得對。”他又擺擺手,示意穆雲長下去,“好了,雲長,你回去多多留心莊內的異常,有情況速來禀報。”
穆雲長立刻垂頭應道:“好的,師父。”
門關上,燕霸天依然看着那處。
萬築軒冬天不放暖盆,也不鋪地暖,只将每一張椅子放上薄薄的毛毯,正堂的木框畫嵌上暖玉,熠熠生輝,權當是個擺設了。
此刻,燕霸天難得獨自踱步,前前後後,左左右右,繞着那小小的圈子停停轉轉。
突然,他站定了。
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
一陣夾着雪的狂風吹開大門,跌跌撞撞的人影躍入。
“小主子!我、我找到了!我不負您的重托,找到了!”這團黑影的聲音似鬼似人,蓬頭垢面,看着髒兮兮的,破破爛爛的衣服,大冷天露出兩條胳膊,像塗了一層黑漆。他雙臂高舉過頭,頂着一盒黑匣子。
“生叔啊!你終于回來了,我盼你歸來盼得要死,從接到你的傳信,我一刻也不敢停,立即趕了回來!”燕霸天激動得幾近跌足,“你辛苦了,你真的辛苦了,我、我要給你榮華富貴,一生享不盡、用不完!”
陳敏生老淚縱橫,啞聲道:“小主子……敏生找到了!您快看!”他雙臂高舉過頭,盯着一盒黑匣子。
燕霸天眼珠子死死盯住黑匣子,下一秒,竟似有亮色從瞳孔掠過:“就是它?”
陳敏生道:“對,就是它!”
燕霸天拿下匣子,顫抖打開,随後又哭又笑,狀似瘋癫。
他喃喃道:“元林啊元林,我們要相聚了,相聚了……”
“小主子,您擺好陣了嗎?”陳敏生抹掉眼淚,不再失态。
“我無時無刻不準備着。”燕霸天轉過身,迫不及待地打開密道。
轟隆一聲響,黑佛像垂首低眉,窺見蒼生,又徐徐擡眼。
燕霸天飛入其中,陳敏生緊随其後,也是熟悉此地的。
燕霸天一掌按在佛首額前,用力一推,五指成爪,黑鐵做的佛頭寸寸裂開,咔啦咔啦,整座佛像倒地,只見後面顯出一口黑洞。他一彎身,蹿入洞裏,陳敏生不甘落後,也快速跟上。
黑洞連着吞了兩人後,竟然慢慢合上了,好似什麽也沒有過一般。
燕霸天借着輕功落地,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,準确按在機關上,洞內轟隆作響,竟然又生出了一個黑洞。他四肢扭動一下,骨頭咔嚓咔嚓,硬生生縮了一半的身子。陳敏生也習得縮骨功,甚至更勝一籌,幾乎蜷縮成一個球,跟着進去了。
這條小道好似沒有盡頭,只有越來越冷的寒氣迎面撲過來。因為狹窄,他們走得又慢又狼狽。
不知過了多久,終于窺得微光,原來盡頭是座天然的石墓室,借着縫隙偷得一縷天光,落在中央處,照亮了通體晶瑩的冰棺材,泛起幽幽的彩光,誰見了都會好奇:為何此冰不化,反而□□屹立?
陳敏生扭了扭脖子,身子一寸寸攀高,他感慨道:“久別多年,也不知道燕二公子在此地可安好。”
燕霸天沉默片刻,道:“他很好。”
陳敏生道:“您多久沒來了?”
燕霸天又沉默了。
陳敏生道:“燕二公子最怕寂寞,您該多來的。”
燕霸天道:“我若常來了,我怕我死在這裏。”說罷,他又奇怪地笑了笑,“哦,燕家的列祖列宗恨不得我死在這裏。”
陳敏生又抹了抹眼淚,凄聲道:“主子,您受苦了……那些條條框框,您理去做甚?這麽多年了,他們再恨,還能翻出棺材板攔您嗎?”
燕霸天反而笑了,他道:“是不能了。但我下輩子肯定得下地獄,元林……大概也是希望我下去的。”
陳敏生嘆氣道:“哎,主子,是您不地道,強扭的瓜不甜,您也知道的。”
燕霸天聽了這話也不惱,笑容越發舒展,道:“我們是骨肉血親,流着世界上最親密的血,這做不了假。”
陳敏生道:“但二公子到底是怨了。”
燕霸天斜睨,道:“生叔,你就愛站在元林那邊。”
陳敏生笑道:“小主子也站在二公子那邊。”
燕霸天沒吭聲了,吐出一口氣,像把惆悵也吐出來了。
他慢慢上前,輕輕撫摸冰棺的蓋子,他看向冰棺的眼神,是如此柔和動人,滿含情誼。
他低聲道:“元林……你還好嗎……”
冰棺內,躺着的人無法回答,唯有寂默。冰棺光滑,冷氣直冒,燕霸天一遍一遍地擦拭,溫柔地看着棺內死人——
不,不能确定是不是死人。
因為他的皮膚還湧動着血色,臉頰微微泛紅,面容安詳柔和,生機勃勃,與活人無二。
久久沒有回答。
燕霸天倏然變了幅面孔,換了個音調,道:“不,我不好……我許久沒見你……我不好……”
他說着,流下眼淚,不再繃着臉,含着哽咽說道:“我知道你不好,你想我了,對不對?元林……哥哥應該常常來看你的。”
燕霸天哭了又笑,笑了又哭,瘋瘋癫癫,全然沒有平日的霸道、昂然。
陳敏生站在後面,并不驚訝,好似早已習慣了一般。
他只擦擦眼角,揩去那點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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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色裹裝天地,枝葉被雪欺壓,斜斜倒去。從萬築軒出來,穆雲長從容地走過長長的過道,路好似延伸至天際,但他衣擺風雪未沾,雪面毫無鞋印,平滑如初。
他沒有刻意避開小紫竹林,依然選擇回到那處破舊的木屋。
嘎吱——門打開,幽微的天光照入不算亮堂的室內。
穆雲長輕揮手,幾盞蠟燭逐個亮起。他走進來,沒有遲疑也沒有做什麽,就兀自坐在窗臺前,安安靜靜地看着天色變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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