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志强见过那姑娘两面,眉眼粗粝,性子急躁,和他内敛温吞的性情截然相悖,心底半分爱慕也无。
可病榻上的父亲气若游丝,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最后一口气,他看着老人浑浊落泪的双眼,所有抗拒堵在了喉头,最后只轻轻点了头。
没有红烛高照,没有喜庆筵席。
1988年春日,阴雨连绵,黄泥路泥泞打滑。
一身半旧中山装的黄志强,迎娶了素昧平生的王凤清。
这场草草收场的婚事,不是良缘,是他尽孝的一剂汤药,苦得吞不下,也必须咽干净。
新婚喜气散尽不足半月,夜雨滂沱,雷公劈在屋后竹山上,炸得整栋老屋嗡嗡震颤。
父亲咽气了。
短短数日,成婚、丧父,两件人生大事砸下来,黄志强始终垂着肩,不哭不闹,只是守着灵堂烧纸,火光映在他死寂的眼底,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。
这场自上而下安排的包办婚姻,彻底锁死了他的人生,他像是一件被旁人随意摆弄的农具,命运握在别人手里,磨不磨、烂不烂,从来由不得自己。
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顺着血脉蔓延,让他愈发缄默。
父母本是老旧屋檐唯一的横梁,梁柱倾塌,原本松散的家人,瞬间撕开了血肉淋漓的裂痕。
丧期刚过百日,大嫂日日在家摔盆打碗,话里话外嫌弃小叔子拖累家境,枕边风日夜吹灌。
终于一个收割季的傍晚,大哥攥着分家文书,黑着脸堵在堂屋,开门就要分家。
黄志强指尖攥得发白,喉结滚了数次,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他天生怯懦,不善争执,最怕邻里闲话、家人反目,哪怕心知不公,也只能全盘顺从。
分家结果荒唐刺眼:良田、牲口、囤粮、屋后成材竹林,全数归大哥;留给黄志强的,只剩西北角漏雨的土坯旧房,以及几块沙石混杂、野草疯长的薄地。
当晚油灯昏黄,灯花噼啪炸裂。
王凤清捏着分家清单,指节绷得通红,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。
她叉着腰站在灶台边,烟火灰沾满裤脚,婚后跟着丈夫吃苦积攒的委屈一股脑翻涌而出:“黄志强,你是不是木头做的?一家人吸你的血,你连吭一声都不敢!这种窝囊日子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唾沫星子落在黄志强低垂的脸上,他脊背佝偻,十指交叉死死扣住膝盖,眼皮耷拉着,全程一言不发。
他不是不委屈,更不是不懂不公,只是天生不会争吵。
看着妻子粗布衣裳磨出的毛边,看着她嫁过来日日粗粮野菜、从未享过半分福气,所有指责他都照单全收。
亏欠压在心底,化作更深的沉默。
但王凤清并非尖酸刻薄之辈,烟火日子磨人,她脾气烈,心眼不坏。
怒火散尽,看着丈夫枯瘦落寞的模样,看着四面漏风的破屋,怨气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往后日子,她大多时候安分操持家事,只有逢年过节、兜里分文不剩的时候,才会靠着门框叹口气,低声抱怨两句命苦。
一个隐忍寡言,一个嘴硬心软,没有爱意打底的婚姻,靠着底层求生的互相迁就,勉强维系住摇摇欲坠的小家。
时序流转,远嫁的姐姐们陆续断了频繁往来,至亲四散,骨肉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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