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祖宅,最终只剩黄志强一家三口,困在荒僻冷清的西北角。
为了糊口,他收起读书时的笔墨,老老实实扛起锄头务农,可怪事,也自此悄然滋生。
最先察觉异样的,是村口晒太阳的一众老农。
入夏正是薅草追肥的时节,全村田地绿油油长势喜人,唯独黄志强分到的那几亩薄地,荒草疯长过半,狗尾草长到齐腰高,藤蔓缠死禾苗,田埂开裂,泥土板结发硬。
他日日清晨扛锄头出门,村里人亲眼看着他下地,可日日天黑归家,田地半点打理痕迹都没有。
闲话顺着田埂疯长。
“读书读废了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天生懒骨头。”
“性子软得像面团,又好吃懒做,娶了凤清真是耽误人家姑娘。”
流言蜚语钻遍全村,人人笃定黄志强颓废摆烂,可没人知道——每一个深夜,黄志强都会独自摸黑溜进田地,蹲在荒草里,盯着土层出神,指尖抠进发硬的泥土里,指缝沾满湿冷黑泥,眼底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惶惑。
他不是不种地,是这片地,种不出庄稼。
风波未平,王凤清怀了身孕。
孕相显怀之后,日子愈发难熬。
家里缺粮少布,买不起滋补吃食,更雇不起帮手,挺着隆起小腹的王凤清,依旧要挑水、煮食、割猪草。
山路颠簸,重力坠着腰身,每走一步都牵扯筋骨,酸胀难忍的时候,她就会对着沉默扫地的丈夫,低声诉苦。
没有歇斯底里,只剩浸透生活的疲惫,可这份疲惫,字字扎在黄志强心上。
1989年正月,寒潮裹着碎雪封山,老屋窗纸破洞漏风,寒风灌进屋内。
王凤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里,生下大儿子。
襁褓里的婴儿啼哭清亮,小脸皱巴巴,攥紧细小的拳头。
温热鲜活的小生命,撞碎了黄志强积压数年的苦寒,那一瞬间,落榜、失恋、丧亲、分家、非议全部退后,他干裂的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笑意,这是数年里,他第一次真心发笑。
可暖意转瞬即逝,刺骨的现实紧随而来。
添丁意味着添一张吃饭的嘴,米面、草药、衣物,每一样都要铜钱兜底。
屋外寒风呼啸,屋内地灶柴火微弱,黄志强低头看着妻儿,又想起那片寸草不生的荒田,心底第一次生出恐慌。
往日困顿,尚有垂老父母暗中贴补,哪怕微薄,也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如今双亲入土,手足离心,祖宅荒凉,田地怪异,世间再无一人能托住他的人生。
黄志强始终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农民。
他是村里为数不多念完高中的人,即便落榜,那张毕业证也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。
村里人蹲在田埂上啃干馍时,他脑子里翻的是化学方程式和地理图册。
所以当张建武又一次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,哑着嗓子说“咱走吧”的时候,黄志强几乎没有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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