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贫苦农民之子,是落寞望族后人,双重身份撕扯着他。
他打心底抗拒父辈刨地务农的命运,认定读书是唯一通天阶梯,是摘掉泥腿帽子、重回上流、做人上人的唯一出路。
击碎平静的变故,骤然降临。
黄河汛期暴涨,浊浪翻涌吞噬河岸滩地,常年干苦力、目不识丁的二哥,失足坠入滚滚黄河。
等到尸首打捞上岸,早已被河水泡得发胀变形,面目难辨。
黄土河滩冷风呼啸,黄志强跪在冰冷泥地里,看着兄长凄惨遗体,刺骨悲痛之下,是极致的恐慌。
没文化,便命如草芥;无权势,便葬身浊流。
那一刻,改变命运的执念化作毒藤,死死缠紧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拼尽全力伏案苦读,隔绝老街烟火,隔绝亲友闲谈,硬生生熬进八十年代的高中课堂。
那是物资匮乏、出路狭窄的1980年代,高中生本就寥寥无几。
当时世道共识:成绩拔尖者,优先填报中专,两年结业稳拿铁饭碗,安稳体面;唯有心气极高、自认前程远大之人,才敢冲刺高考,赌一条渺茫仕途。
选择高考的黄志强,早已把自己架在了高处。
他笃定自己天生不凡,承袭黄家文脉骨血,绝不可能困于小镇黄土,终生务农。
可命运初次抬手,狠狠掴了他一巴掌。
1984年盛夏,高考放榜,红纸榜单密密麻麻,从头到尾,没有黄志强三个字。
分数堪堪压线,差分毫,咫尺天涯。
他不服气,不信命,咬牙复读,熬过大半年寒来暑往。
1985年,二次放榜,依旧落榜。
又是分毫之差,看似触手可及的前程,彻底碎裂。
祸不单行,厄运连环碾压。
同年深秋,草木凋零,陪伴他长大、极度溺爱他的母亲,重病离世。
一边是梦碎考场,一边是至亲永别,双重打击压垮了这个素来隐忍的男人。
他闭门不出,整日坐在土坯房门槛上,望着宗祠方向发呆,黝黑脸上没有泪水,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可高傲不允许他就此认输。
高考不行,他转头盯上万众艳羡的飞行员招录。
彼时招录门槛极低,仅需初中学历,待遇优厚、前程坦荡,是小镇青年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。
全县上千适龄青年筛查体检,最终仅两人过关,黄志强位列其中。
文化课、身体素质、心理素质,他全部名列前茅,招录教官私下暗示,录取十拿九稳。
那段时日,压在心底的傲气短暂复苏,他走路终于抬起头颅,沉寂多年的眼里,第一次亮起光亮。
谁料,命运第二记重锤,来得更加猝不及防。
政审环节,一纸尘封数十年的家世档案,掐灭他全部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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