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上旧时划定地主成分，这条埋在宗族历史里的原罪，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墙。
成绩再好、体魄再优，家世不过关，一切归零。
招录驳回通知送达那日，黄河水雾漫天，青城古街雾霭沉沉。
黄志强攥着白纸通知，一步步走过挂满御赐牌匾的黄家宗祠，昔日望族荣光，此刻变成捆缚他的枷锁、嘲弄他的利刃。
人上人美梦，彻底碎得尸骨无存。
心气万丈，命运泥沼。
巨大落差逼得他心态彻底扭曲。
他从不反思自身资质，不肯承认平庸，全部罪责尽数向外归咎：是世道不公，是家世拖累，是时运不济，是造化弄人。
唯独自己，清白无辜，怀才不遇。
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来自情爱离散。
落榜之前，他早已定下婚约，女友温柔温顺，是灰暗日子里仅存的暖意。
可变故接连发生，女友顺利考取中专，跳出农门，前程明朗；而他几经磋磨，退回原点，只剩一纸高中文凭，困死故土。
前途鸿沟横亘两人之间，隔阂日渐滋生，争吵不断，最后女方决绝提出分手。
爱人远去，前程作废，荣光虚妄，梦想成灰。
暮色笼罩青城古建，残阳斜照宗祠牌匾，鎏金反光刺得人眼痛。
黄志强被迫扛起锄头，踏入祖辈耕耘的黄土地，泥土沾满指缝，粗糙磨破掌心。
他日日面朝黄土，心却高悬云端。
望族血脉的自负、原生家庭的厌世、接连失意的积怨、命运反噬的恨意，全部封存在缄默皮囊之下。
黄志强的人生，在二十五岁这年，就泡进了冰水里。
先是寒窗苦读数年落榜，一纸落榜书碾碎了他唯一跳出山村的念想；紧接着相恋多年的对象反手嫁人，情丝寸断，少年心气一寸寸烂在泥里。
厄运叠着厄运，屋漏偏逢连夜寒雨，瘫在堂屋木板床上的父亲，骤然中风瘫痪。
病榻前，四个哥哥姐姐缩在灶房门口，指尖搓着袖口，眼神躲闪得不敢对上父亲歪斜的眼。
老大揣着旱烟杆，闷头踢着门槛泥；二姐抹着眼泪哭家里穷、拖累活人，所有人默契地揣着私心，互相推诿赡养的担子。
“你们不管，我管。”
黄志强嗓音沙哑，声线轻得像风中残烛，却堵死了所有推诿的说辞。
他天生一副软性子，面皮白净，肩背单薄，遇事习惯性垂着眼睫，从不会高声争执，可骨子里藏着一股拗到底的愚孝。
往后大半年，霉味深重的老屋成了他全部天地。
天不亮井水刺骨，他赤着手拧冷毛巾，一遍遍擦拭父亲僵硬发僵的皮肉，擦掉褥疮渗出的黄水；三餐掰开老人僵直的牙关，一勺一勺喂冷透的稀粥；入夜端着木马桶进出卧房，屎尿污秽沾满指尖，他从不皱眉，也从不对外诉苦。
旁人只看见他晨昏不离病床，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熄灭的光——学业作废、爱人远去、至亲拖累，他活得像一株被掐断向阳枝桠的野草，只剩扎根烂泥的麻木。
父亲半边身子僵死，意识半昏半醒，唯一执念，就是亲眼看见幼子成家。
开春犁地时节，老人抖着枯瘦的手指，攥住黄志强的手腕，托媒人定下邻村王家的姑娘，王凤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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