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芙娜等了好久，她知道，等不到她想要的答案。
这个问题，贰心根本回答不上来。
“说不出来了吧？再怎么嘴硬，也没意义。因为我们都了解你，比你那素未谋面的父母都要了解。”法芙娜摇摇头，“你只是按照你的逻辑行事。倒也说不上有错。可就是因为，理论上来说没有错，才让你一错再错，回不到‘正轨’。”
贰心没有再说话。
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是牛肉汤在翻滚。
法芙娜站起身，走向厨房，在门口停住。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，是什么吗？”
贰心抬起头。
“你最大的问题是，你活在一个只有对错的世界里。”法芙娜的眼神变得很复杂，像是怜悯，又像是无奈，“你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完成和任务失败，只有杀和被杀，只有利用和被利用。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。你以为你活的很复杂，实际上你是个特别单纯的人。单纯到以为用枪能解决所有问题。嗯，也不是所有，起码是大部分问题。先开枪后说话，对吧，蠢死了。如果先开枪后说话是对的，那人类干嘛一直在研究语言。”
她走进厨房，声音从里面飘出来。
“这个世界缤纷多彩。有恶意、背叛、伤害，不假。但也有善意，有信任，有不需要回报的好意。《百年孤独》和《猫和老鼠》里没有教过你这些，所以你不懂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学。一个正常的人类，会在社会里与其他人类磨合，学习这些东西。很显然，你不是正常人类。
“换句话说，你很幼稚，不成熟。只不过你太凶残太冷酷了，掩盖了你心理上的幼稚。啊，实际上凶残和冷酷，也有可能是幼稚的表现。你知道吗？人类幼崽因为认知不丰富、缺乏同理心和同情心，便会展现出一种对生命的轻视和暴虐。”
贰心靠在墙上，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墙纸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
这么多年，第一次有个非人类说他幼稚。
也是，一般来说，当他拿着枪抵在一个人的脑门上时，那个人不会认为他很幼稚。
对于一头巨龙而言，贰心是幼稚的。
这些问题，他从来没考虑过，不论是认知缺陷还是情感障碍，貌似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都应该是优势。
可在非人类的收容物嘴里，反倒成了劣势。
“那责任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责任。作为首领的责任。保护普通人的责任。”
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，切得又快又狠。
“责任和信任不冲突。倒不如说，只有一个成熟的人，才会信任他人、肩负起责任。不是说到处乱跑，找人杀，就叫负责任。”法芙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，“你可以相信一些人，同时承担责任。没人让你相信所有人。”
她探出头，手里拿着菜刀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那些老家伙们为什么组赌局赌你能活多久？”
贰心：“不是因为好玩吗？”
“一开始是为了好玩，但看的时间长了，难免有感情。你不是个好首领，但你与众不同。你是第一个真正想要保护人类的家伙。虽然你的方式笨拙得要命。”
“这和信任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法芙娜缩回厨房，声音继续飘来，“你如果连自己都不信任，连别人都不信任，那你就是个孤家寡人。孤家寡人能做成什么事？世上的事，不都是一群人合作完成的吗？这房子不是我盖的，牛也不是我宰的，我却能住在这里吃着牛肉，就是因为我花了大价钱了。你活着，就是要跟其他人合作。”
贰心无话可说。很浅显易懂的道理：枪、子弹，没有一样是他造的，他用的全是其他人做的武器弹药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他人的信任。
雅达利不再被用户信任，所以要崩盘了。任天堂被用户信任，所以越做越强。
就连黑道生意，都讲究个诚信为本，不然再难有回头客。破坏了黑道规矩，还会被组团追杀。
无规矩不成方圆。而信任，其实也是规矩的一块基石，不只有暴力。
他咀嚼着这些话，像是咀嚼着嘴里的牛肉。
生硬，难嚼，但确实有营养。
也许法芙娜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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