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的欢愉如同退潮的海水,迅速剥离,留下的是更加坚硬、更加冰冷的礁石。
那短暂的麻痹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尖锐的烦躁,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,从骨髓深处刺出,扎进他每一寸神经。
这烦躁,并非来自身边的女人,并非来自被困在这奢华牢笼的憋闷。
它只源于一个人。
——夜叉。
那个名字像一道烙印,烫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他本该在雨幕中穿行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循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,去追逐那个幽灵。
他们之间,还有一笔血债要清算,一场宿命的对决要完成。
那才是他存在的意义,是他剑锋所指的方向。
可现在呢?
他躺在这里。
躺在这张价值不菲的大床上,躺在一个黑手党遗孀温热的身体旁,抽着事后烟,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、供人观赏的猛兽。
时间,这最无情的敌人,正一分一秒地从他指缝中溜走。
而他的兄弟,那个狡猾的、致命的幽灵,此刻或许正潜伏在东城某个阴暗的角落,舔舐着伤口,或者……正被那些为了五百万美元而疯狂的鬣狗围猎。
一想到贰心的头颅,可能被某个不知名的混混,用一把廉价的霰弹枪轰成碎片,龙的胸腔里就猛地窜起一股毁灭性的暴怒。
那怒火如此炽烈,瞬间烧干了他身体里残留的所有慵懒和暖意。
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绷紧,指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要扼断什么。
搭在床沿的左手,几根手指神经质地弹动了一下,指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冰冷、熟悉的剑柄纹路。
——杀了他!
——必须由我亲手杀了他!
——用我的剑,刺穿他的心脏,看着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我面前彻底熄灭!这是宿命!这是……唯一的救赎!
这念头如同毒蛇,噬咬着他的理智。
一股冰冷的杀意,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,瞬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。
连那缭绕的烟雾似乎都凝滞了。
伏在他手臂上的卡洛维奇夫人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她敏锐地捕捉到了,身下男人肌肉瞬间的绷紧,感受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、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寒意。
那不再是情欲的余温,而是某种更可怕、更致命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她画圈的手指停了下来,屏住了呼吸,像一只察觉到致命危险的兔子,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凝固了。
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龙此刻的眼神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,固执地敲打着。
龙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。
灼热的烟雾滚过喉咙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感,强行将那翻腾的杀意和暴怒压了下去。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将那口烟吐出,看着它在眼前凝聚、扭曲、最终消散。
他不能拔剑。
至少,不能在这里,不能因为这种无谓的迁怒。
这个女人,此刻的温顺与沉默,是她最大的聪明,也是她唯一的护身符。
他垂下眼睑,目光落在指间那支燃烧的香烟上。
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,摇摇欲坠。
他把探到床头烟灰缸处,伸出拇指,在烟蒂上轻轻一弹。
“嗒。”
那一小截灰白的烟灰,无声地断裂,跌落,在水晶烟灰缸中摔个粉碎。
像所有被碾碎的、无足轻重的生命。
他眼中的风暴,终于缓缓平息,重新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永无止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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