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雨点敲打着子午线酒店顶层的玻璃幕墙，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永无止境地抓挠。
这声音被厚重的隔音层滤去了大半，传到室内，只剩下一种模糊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，如同困兽在铁笼深处发出的低喘。
空气里弥漫着混合气味。
昂贵的、带着木质尾调的香水味尚未散尽，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原始、更浓烈、更带着汗湿体温的气息覆盖、纠缠、吞噬。
那是情欲燃烧后的余烬，是肉体搏斗后留下的硝烟，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掬起一捧。
昂贵的波斯地毯上，散落着被粗暴扯下的真丝睡裙，像一朵被揉碎了的、颓败的花。它旁边，是龙那件随意丢弃的黑色丝绸衬衫，皱巴巴地堆叠着，如同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。
龙靠在宽大床头的软垫上，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光泽，几道陈年的旧伤疤如同地图上蜿蜒的河流，无声地诉说着过往。
他微微侧着头，目光穿透氤氲的烟雾，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。
东城的灯火，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，像是沉在浑浊水底、即将熄灭的鬼火。
卡洛维奇夫人像一只慵懒而餍足的猫，伏在他身侧。
她的身体曲线在薄毯下起伏，带着成熟妇人的丰腴与柔软。
熟女就像熟烂的果子，香甜中还带着让人上头的酒精。
她并未立刻说话，只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银质的烟盒，动作熟稔地打开。
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，没有看龙，只是轻轻地将烟嘴凑到自己的红唇间，用牙齿轻轻咬住。
然后，拿起一个同样银质的打火机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，映亮了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半边脸颊。
她点燃了香烟，深吸一口，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间流转一圈，才缓缓吐出。
然后，她侧过身，将那支点燃的烟，轻轻递到龙的唇边。
她的动作自然，带着一种事后的温存与默契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程序。
没有谄媚，没有刻意，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、恰到好处的体贴。
龙没有动，只是微微偏过头，张开嘴，含住了那支带着她唇温与口红的香烟。
烟草的气息瞬间涌入，带着一丝微甜，更多的是粗粝的灼热感，直冲肺腑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，让那烟雾在体内奔腾、冲撞，仿佛要驱散某种更深沉、更顽固的东西。
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，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、盘旋，变幻着形状，最终消散在空气里，如同那些刚刚逝去的、短暂而激烈的欢愉。
他的身体是松弛的，每一块肌肉都沉浸在一种极度释放后的慵懒余韵里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满足感，像饱食后的猛兽，暂时收起了爪牙。
这感觉很好，简单，直接，无需思考，如同饮下一杯烈酒，瞬间麻痹了所有尖锐的神经末梢。
他并非一个被道德枷锁束缚的人。
杀人者，何须在意枕边人是谁的妻子？
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，便是雇主用来“解闷”的礼物，一个经验丰富的导师，教会他沉沦的滋味。
欲望与交易，在他眼中清晰如刀锋劈开的界限，各取所需，干净利落，不必废话。
卡洛维奇夫人无疑是个中高手。
她的身体是温软的，她的技巧是熟稔的，她懂得如何用指尖的触碰、腰肢的摆动、喉间压抑的喘息，将男人拖入欲望的漩涡，让他暂时忘却一切。
此刻，她只是安静地伏着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手臂，感受着他皮肤下沉稳有力的脉搏。
她没有说话，没有在温存后的余韵里，迫不及待地抛出家族的困境、丈夫的垂死、或是那些元老们令人作呕的嘴脸。
她懂得沉默的珍贵，懂得在男人最放松也最脆弱的时刻，任何多余的话语，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星火。
她只是用指尖，极其轻柔地，在他胸膛那道最深的旧疤上，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那动作带着类似母亲般的安抚，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占有标记。
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。
雨线如织，将整个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。
但在这片模糊之中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双眼睛。
空洞。
冰冷。
碧绿。
像两块深埋于极地冰川下的猫眼石，没有温度，没有情绪。
那是贰心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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